“老幺,你可千万别干傻事!”
苏迎春双手死死扒着门框,指甲缝里抠进了剥落的黑漆。
她吸溜着鼻涕,眼泡肿得像两个核桃。
“那可是上面派来的钦差,你拿几只野兔子去糊弄,那是掉脑袋的罪过啊!”
苏木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拉。
遮住眉眼间的冷冽。
“姐,你把心放肚子里,我啥时候办过没谱的事?”
他伸手在苏迎春冻僵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掌心温热。
“赶紧去推车,告诉那个钱主任,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接我的大货。”
苏迎春还想劝。
苏木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壳子,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黑背影在风雪里晃了两下,拐出胡同口没影了。
镇供销社的后院,墙头拉着两道生锈的铁丝网。
这会儿院子里死气沉沉的,连个看门的老头都缩在门房里不露头。
库房里头,光线暗得像下雨前的黄昏。
“钱主任,您、您可别想不开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售货员,死死抱着钱大发的腰。
钱大发今年四十出头。
地中海的发型,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几根头发,现在全散在脑门上。
他脚底下踩着个摇摇晃晃的破板凳。
双手正哆嗦着往房梁上那根粗麻绳里套脖子。
“滚犊子!你给我撒手!”
钱大发眼珠子通红,眼角挂着两泡老泪。
“上面查账的干事,笔杆子都戳我肺管子上了!”
他拿脚乱蹬,破皮鞋踹在小售货员的膝盖上。
“三百斤啊!这年头我去哪变三百斤肉给他们填窟窿!”
钱大发嗓子劈成了破锣,声音里全是绝望。
“县里那个姓刘的副局长,早看我不顺眼了,这次就是想借机撸了我!”
“横竖都是个死,我还不如自己挂在这儿,也省得去吃牢饭!”
小售货员急得直冒汗,死命往下拽他。
“主任,那苏家大丫头不是回去想办法了吗,您再等等……”
“等个屁!她一个刚来的乡下丫头,能翻出多大浪花?”
钱大发悲愤地闭上眼,脖子猛地往麻绳套里一伸。
“咣当!”
后院那两扇掉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吁——”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传来。
紧接着。
一辆拉脚的破板车,被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拉着。
碾着院子里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倒进了后院。
赶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村头那赶车的牛大爷。
只不过这会儿牛大爷没在车把式上。
坐在前面赶车的,是裹着黑棉袄、嘴里叼着根干草棍的苏木。
“钱主任,这绳子套结实不?要不要我帮你拽两把试试分量?”
苏木跳下板车,皮靴踩在冰面上。
他吐掉草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吊儿郎当地往库房走。
钱大发脖子卡在绳套里,愣住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苏木身后的那辆板车。
板车上盖着块破油毡布。
这会儿油毡布被风吹开一角。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动物脂肪特有的膻气。
直接糊了钱大发一脸。
“这、这……”
他干咽了口唾沫,喉结在麻绳边上剧烈滚动。
苏木走过去,单手扯住钱大发的裤腰带。
往下一拽。
“哎哟卧槽!”
钱大发一屁股砸在那个破板凳上,差点没闪着老腰。
“苏木?你、你这是弄啥来了?”
钱大发认得苏木。
大前天这小子拿两百块钱托倒爷大彪走后门,就是从他手里买的转正指标。
苏木没搭茬,转身走到板车边上。
伸手揪住油毡布的一角。
“哗啦!”
用力一掀。
灰扑扑的油毡布被整个扯落,砸在雪地上。
满载的野味,像一座小肉山一样暴露在阴暗的空气里。
最底下。
四头剥了皮的成年大野狼,红白相间的腱子肉还冒着丝丝热气。
狼肉上头,堆着几十只肥硕的野兔。
兔毛顺滑,死得透透的,连一点外伤都看不出来。
再往上。
是五颜六色的野鸡,一长串一长串地用草绳绑着爪子。
密密麻麻得晃人眼。
“嘶——”
库房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
那个尖嘴猴腮的售货员,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双手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钱大发更是夸张。
他连滚带爬地从板凳上扑下来。
不管不顾地冲到板车跟前。
双手颤抖着,去摸那些冻得梆硬的野猪后腿。
“老天爷……这、这么多……”
他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刚才想死的心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木兄弟!苏爷!”
钱大发一把攥住苏木满是锅底灰的手,死死不撒开。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快掐进苏木肉里了。
“这肉……这全都是给咱们供销社救急的?!”
他声音抖得像筛糠,一双小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苏木嫌恶地皱了下眉头,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
“别叫爷,折寿。”
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大姐回去哭得跟泪人似的,我这当弟弟的,总不能看着她端不上饭碗。”
苏木从兜里摸出刚才没点着的那半截春城烟,咬在嘴里。
“统共四百斤出头,野鸡野兔算搭头,这堆野猪和狼肉,你看着给价。”
“给价!必须按最高规格给价!”
钱大发激动的都快尿裤子了。
他转头冲着那个还在地上发愣的售货员怒吼。
“傻愣着干啥!去前头把磅秤推过来!拿铁钩子!”
“这全他妈是救命的祖宗啊!”
小售货员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到十分钟,沉重的生铁磅秤被推了过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那些冻肉往秤盘子上搬。
“轰隆隆。”
秤砣在秤杆上滑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四百三十斤高秤!”
钱大发亲自掌秤,眼睛盯着那个刻度,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木,眼神里透着股狂热的巴结。
这年头,能一下子拿出四百多斤硬货的人。
背景绝对不简单,这大腿必须抱死!
“苏兄弟,大恩不言谢!”
钱大发拍着胸脯,震得里面的肥肉乱颤。
“以后你大姐在供销社,就是我亲姑奶奶!”
“谁敢给她穿小鞋,我钱大发第一个废了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嗦着手去翻裤兜。
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和票证,胡乱塞进苏木怀里。
“这钱不够,我私账上还有,回头我全给你补齐!”
苏木没点钱,随意揣进黑棉袄的内兜里。
“钱的事好说。”
他吐掉嘴里的烟,下巴朝前门扬了扬。
“赶紧把这些肉挂上柜台去吧,要不那几个干事真得砸场子了。”
钱大发一拍大腿。
“对对对!挂上!全挂最显眼的地方!”
他和售货员两人,像打了鸡血一样。
拿铁钩子勾住那些野猪后腿和野鸡,扛着就往前头卖场跑。
卖场里原本空荡荡的,连只苍蝇都不愿意落的肉案子。
瞬间被堆得满满当当。
红白相间的五花肉、肥硕的野兔,挂在铁架子上。
散发着诱人的荤腥味。
钱大发站在柜台后头,拿起块抹布擦着头上的冷汗。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算是活过来了。
就在他刚把一块最大的野猪后臀尖挂稳当的瞬间。
供销社那扇挂着厚重棉门帘的大门外。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闷响。
透过窗户玻璃上的冰花。
能隐约看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硬生生停在了供销社台阶下面。
车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三个穿着中山装、夹着黑皮包的男人。
沉着脸,气势汹汹地朝门帘走过来。
领头那个干事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个厚厚的记账本。
钱大发手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在了猪肉上。
“来、来了……那帮催命鬼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苏木身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