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夹着雪沙子,狠狠抽在苏木的破棉袄上。
他迎着风头走了整两个钟头。
破皮靴踩在县城边缘的冻土上。
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眼前是废弃织布厂那面倒了一半的红砖墙。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
还掺着墙根底下一股子常年散不出去的尿臊气。
苏木缩了缩脖子,顺着烂泥路往前蹭。
摸到一个被木板胡乱钉死的角门前。
他搓了搓冻僵的指关节。
骨节处裂开几道口子,冒着细小的血珠子。
他曲起食指和中指,在门板上扣了三下。
停了两秒,又连敲两下。
门后头死气沉沉的,连个鬼影子都没动。
苏木不急,站在风口里耐着性子等。
过了一会,里头传出鞋底摩擦冰面的沙沙声。
“山神爷今年……赏了几口饭?”
门缝里飘出的声音透着股防备,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
“没见着活物,捡了两根烂枯枝。”
苏木压低声线,按着从大队倒爷那听来的切口搭腔。
木门“吱呀”一声。
咧开一条狗洞大小的缝隙,一股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
苏木侧过肩膀,硬挤了进去。
里头的光线暗得让人直发晕。
这就是县城里管得最严,也最肥的地下黑市。
长长的废胡同两侧,七零八落地蹲着十几个黑影。
有人脚底下摆着个破篮子,里头是半斤泛黄的高粱面。
有人袖筒里揣着两尺见方的旧布头。
买卖全靠打手势。
压着嗓子的讨价还价声嗡嗡直响。
像一窝被冻僵的绿头苍蝇,在那抱团取暖。
苏木没往前凑合。
他那双抹了锅底灰的眼睛,滴溜溜扫了一圈全场。
转头走向胡同最深处的一个死角。
他拿脚尖踢开一块冻结实的烂白菜帮子。
垫了半块碎青砖,贴着生满青苔的墙根蹲下。
怀里那个用柳条编的破背篓,被他死死护在两腿中间。
篓子口盖着个四处漏风的烂麻袋片。
冷风顺着胡同口灌进来,麻袋片被掀起个卷边。
一丝若有若无的浓烈血腥气,悄悄飘了出去。
苏木把手揣进袖口,闭着眼假寐。
没出五分钟,一阵趿拉鞋的脚步声奔着这边来了。
来人是个尖嘴猴腮的小青年。
身上套着件能装下俩他的军大衣,下摆都拖在雪泥里。
小青年停在苏木跟前,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煤渣子。
这小子有个怪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让他自己抠得秃噜了皮。
这会儿还在那死抠,抠出血丝都不嫌疼。
“呲——”
小青年吸溜着黄褐色的清鼻涕,斜着眼往下瞅。
“哥们,大雪天的搁这儿孵蛋呢?”
他撇着嘴,拿带着泥印子的手套指了指那篓子。
“里头装的啥破烂玩意儿?”
苏木缓缓抬起头,那张脸黑得只剩两颗眼白。
“山里来的硬货。”他声音有点发干,喉结滚了一下。
小青年嗤笑一声,露出两颗往外翻的黄门牙。
“切,又是个打着两只死家雀来撞大运的盲流子吧。”
他抖了抖大衣领子,满脸不加掩饰的嫌弃。
“赶紧的,麻利儿掀开给小爷瞅瞅。”
小青年拿鞋底蹭着地,吊儿郎当。
“要是那不值钱的野鸡野兔子,你趁早提裤子滚蛋。”
“咱彪哥的地盘,不收这叫花子捡的破烂。”
苏木眼皮都没抬,嘴角微微往下撇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粗糙的指腹捏住那块破麻袋的边缘。
一点点,慢慢往上揭。
“嫌破烂?”
苏木嗓音低沉,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那你可得把你那对招子擦亮了。”
麻袋掀开一条三指宽的缝隙。
那股子被捂在里头的浓烈腥膻味,夹着动物脂肪的独特气息。
像炸雷一样散开。
小青年原本还想拿脚去踢篓子底。
鼻子刚闻见这味儿,腿肚子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那双斜眼瞬间瞪得浑圆,瞳孔缩得像个针尖。
背篓最上层,赫然躺着一只比他脸盆还大的黑熊前掌。
断口处的肉丝还没完全冻透,泛着骇人的暗红血光。
那层防弹衣一样的粗硬黑毛。
在阴暗的墙角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撕碎的凶煞气。
还没等小青年把气喘匀,苏木手腕一翻,又把麻袋往下拽了半寸。
熊掌旁边,稳稳当当放着个小孩拳头大的胆囊。
这宝贝表面挂着几缕血丝的筋膜。
墨绿的颜色在昏暗中,泛着玉石一样的油润光泽。
小青年倒吸了一口冷气。
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呛进气管,死死卡在嗓子眼里。
“咳咳……卧……卧槽!”
他双腿瞬间发软,整个人像烂泥一样顺着砖墙往下滑。
差点给苏木当场跪下。
抠指甲的手指头在半空中疯狂打摆子。
“这、这是……”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破风箱拉扯声。
“黑、黑瞎子的前槽?!”
他猛地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眼珠子都快贴到背篓上了。
“还有……草!草!这是极品熊胆啊!”
小青年舌头打着结,嘴唇抖得连那丝黄鼻涕都挂不住。
滴在军大衣的毛领子上。
他在这废织布厂混了快三年。
平时见的最多的,也就是隔壁村老汉拿来换盐的干巴山鸡。
这种刚从几百斤老炮子身上现卸下来的绝顶鲜货。
他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凶的!
苏木看着这小子的怂包样,手腕一松。
破麻袋重新盖住篓子口,那股子冲鼻的血腥气被压了回去。
“咋样?”
苏木摸出兜里半根干草棍,歪头叼在嘴边。
“收破烂的,我这几样玩意儿,能换你两斤苞米面不?”
小青年吓得连连摆手。
后背狠狠撞在对面的青砖墙上,蹭了一脊梁骨的白灰浆子。
“哥、爷!您是我亲活祖宗!”
他语无伦次,眼光还在死死盯着那个被盖住的背篓。
生怕那篓子长腿自己跑了。
“这、这哪是我这种小虾米能过手的买卖啊……”
小青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顺着鬓角那撮黄毛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爷们,您、您在这儿千万别挪窝!一步都别挪!”
他压着嗓门,声音里透着股恐惧。
还有看见金山一样的狂热。
“您稍等一小会儿。”
他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往起爬。
“我这就去里屋叫我们老大出来!”
话音刚落,他连滚带爬地顺着胡同往最里头的破厂房跑。
脚底下踩着冰面滑了两下。
一只黄胶鞋飞了出去,他连回头捡的胆子都没有。
光着一只穿破袜子的脚,一头扎进了黑灯瞎火的门洞。
苏木靠着冰凉的砖墙。
看着那小子的滑稽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慢慢站直身子,吐掉嘴里的干草棍。
右手掀开破棉袄的下摆,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
粗糙的指腹,稳稳地摸住了那把还带着熊血腥味的猎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