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草房缝里漏进来的北风,吹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啦乱翻。
苏木吸了一口满是灶坑灰味的冷气,从硬邦邦的炕席上翻身坐起。
里屋的老爹老娘连眼皮都没合拢。
昨宿那五百块钱的刺激过大,老两口跟熬了鹰似的,眼窝子熬得泛着一层青黑。
老娘刘翠花还死死攥着装钱的破布包。
“木头,听爹一句劝。”
苏卫国吧嗒着没火的空烟袋锅子,嗓音干哑得直掉渣。
“财不外露,咱家猛地搬进青砖瓦房,村里那些红眼病得把咱连皮带骨吞了。”
刘翠花跟着点头,粗糙的手指头在被面上搓来搓去。
“咱挖个地洞藏起来,细水长流……”
苏木一把拽过那沓带着油墨味的大团结,直接揣进黑棉袄的里兜。
顺手拍了拍鼓囊囊的胸膛。
“爹,财不外露那是对怂包说的。”
他扯过墙角的破狗皮帽子,随意扣在脑袋上。
“咱家现在顿顿吃肉,这破泥屋四处漏风,连个藏肉的暗格都抠不出来。”
苏木套上皮靴,踩了踩夯土垫的地面。
“我今天就把村东头那座大房子盘下来,看谁敢多放半个屁!”
推开院门,外头的雪壳子冻得梆硬。
皮靴踩上去咯吱作响。
村东头那座带院墙的大青砖房,原本是地主留下的产物。
现在这闲置的宅子归大队会计刘金算捏着。
苏木站在黑漆斑驳的大木门前,曲起指骨重重扣了三下。
门环撞击出沉闷的噪音。
“谁啊?大清早的号丧呢!”
门缝里飘出一股子发馊的苞米糊糊味。
刘金算披着件掉毛的烂羊皮袄,趿拉着后跟踩塌的棉鞋。
大门拽开一条缝,他拿戴着黑泥指甲的小拇指去抠眼角那坨眼屎。
“哟,苏家老二的种?”
刘金算翻了个白眼,手往袖筒里一插。
“借粮去大队部找村长,我这可没余粮给你这穷鬼霍霍。”
苏木没接茬,冷眼看着这瘦猴似的老头。
“刘会计,你手里那闲置的瓦房不是想出手吗,开个实诚价。”
刘金算噗嗤一声乐了。
黄牙缝里喷出一股子宿醉的酸臭味,直扑苏木的脸。
“你买?你拿啥买?拿你爹那条断腿来换啊?”
他撇着干裂的嘴唇,不耐烦地挥手想赶人。
“那是六间正房,带青砖铺地的院子,少说也得百十块……”
话音还卡在嗓子眼里。
苏木手伸进内兜,直接拽出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啪!”
带着体温的钞票,硬生生拍在门框的掉漆木板上。
纸币震起一小蓬雪沫子,直接糊了刘金算一脸。
他那双倒三角眼瞬间撑圆,眼珠子差点砸在鞋面上。
喉结卡在干瘪的脖颈那,咕噜咕噜直响。
“这、这他娘的是……”
刘金算猛地往前一扑,双手像鸡爪子一样死死攥住那两百块钱。
手指头直打哆嗦,连那件烂羊皮袄滑掉在雪窝子里都没察觉。
“两百,现大洋。”
苏木居高临下瞅着他,声音发沉。
“去找纸笔,现在就签字按手印,这宅子我要了。”
在这个盖间土房只要几十块的年月,两百块砸下来能砸晕一条牛。
刘金算哈喇子都快淌过下巴了。
“买!哎不、卖!我这就去拿红泥!”
他连滚带爬窜回里屋,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不到半个钟头,盖着大队鲜红公章的房契就塞进了苏木裤兜。
日头刚冒尖,靠山屯彻底炸了锅。
苏家那几口人,像蚂蚁搬家似的往村东头挪。
二姐苏夏荷天生膀子有劲,一人扛着瘸腿桌子和那口大铁锅。
走在雪地里虎虎生风。
锅底那一层黑灰蹭在路面上,划出一条扎眼的黑道子。
五姐苏小雪兜里揣着大白兔奶糖,一边嘬糖一边围着苏木蹦跶。
“老天爷啊,苏老二家这是刨着金矿了?”
马寡妇端着掉瓷的洗脸盆站在墙根,冻得直吸冷气。
那双倒三白眼底泛着酸水。
“两百块买那破瓦房?这钱指不定沾着啥人命呢!”
几个懒汉抄着手蹲在避风处,牙根咬得咯吱响。
苏木走在最后头,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两麻袋精细粮。
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往看热闹的人群里一扫。
周围那些碎嘴子瞬间闭了嘴,像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鸡。
纷纷转过身假装扫雪。
推开青砖院墙的大黑铁门。
宽敞的院子比他那破泥房大出三倍还有余。
六间正房向阳,琉璃瓦上还积着一层没化干净的白雪。
“娘诶,这地砖铺得平展展的,连个老鼠洞都找不着。”
苏迎春摸着堂屋那扇雕花的木窗棂,手肚子直哆嗦。
里屋的火炕烧过一把柴,宽大敞亮。
苏木从布兜子里抽出那卷红底白碎花的新棉布。
大喇喇地铺在火炕席上。
屋里瞬间多了几分喜气。
连带着空气里都透着股百货大楼那种布料的浆洗香气。
苏卫国摸着平整不掉灰的青砖墙,眼角湿润。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敢想能住进地主的宅院。
老两口正抹眼泪。
“碰砰砰!”
大黑铁门外头突然炸起一阵砸门的巨响。
沉重的门板被拍得嗡嗡直颤,震下墙头几块积雪。
寒风顺着门缝打着旋儿往院里钻。
苏木脸上刚浮起的一点笑意瞬间收敛。
他转头看向门口,眉心拧起一道深深的竖沟。
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半扇。
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村长赵大山倒背着双手,黑着一张驴脸。
大头皮鞋踩在院里的青砖上,发出沉重的敲击声。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大队干部,个个板着脸。
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铁锹把子。
院子里刚捂热的喜庆气氛被这帮人直接斩断。
赵大山那双浑浊的眼在宽敞的正房里扫了一圈。
最后死死钉在苏木沾着白面的裤腿上。
他深吸了一口夹着雪粒子的冷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苏木!你小子能耐通天了啊?”
赵大山的声音像块破铜锣,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回荡。
“大白天地买房过户,你掏出来那两百块崭新票子。”
他拿粗糙的指头点着苏木的鼻尖,吐沫星子乱飞。
“说!是从哪家公家的金库里抠出来的黑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