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年手里的铁水管子在雪壳子上刮擦。
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尖音。
他吸溜了一口冻硬的黄鼻涕,拿管子敲了敲苏木身前的麻袋。
“看、看啥呢!赶紧的,把你那件骚了吧唧的棉袄也脱了!”
旁边那个满脸麻子的混子跟着起哄。
他攥着把生锈的杀猪刀,在冷风里胡乱比划。
“跟他废啥唾沫星子,猴子。”
麻子脸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直接上去给这孙子放点血,咱拿了货回城里搓顿羊肉锅子去。”
苏木冷眼瞅着这几个跳梁小丑。
他压着嘴角,连句废话都懒得说。
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向后腰。
“哎哟卧槽,还、还敢摸家伙?”
猴子那手指头上的血痂还没结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强撑着面皮,抡起那根水管子。
“兄弟们并肩子子上!废了他腿,大彪哥那边有赏!”
苏木手腕猛地一翻。
抽出来的不是啥短刀匕首。
是那半截包了老浆的洋炮枪托,前头还连着段黑铁管子。
重量足有七八斤。
他脚底狠狠蹬踩积雪,整个人像头扑食的野豹子窜了出去。
鞋底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
苏木身子一歪。
但他腰眼瞬间爆发出一股蛮力,硬生生把底盘稳住。
借着往前冲的惯性,手里的铁疙瘩挂着风声抡圆了。
“去你大爷的并肩子。”
猴子连挥棍子的动作都没做完。
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道带着铁锈味的黑影糊在了他下半张脸上。
“咔嚓!”
一声让人牙根发酸的爆响传开。
硬木枪托结结实实撞碎了猴子的嘴巴。
鲜血混着几颗发黄的碎牙,像崩豆子一样喷在半空。
猴子连惨叫的音都没发全。
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后脑勺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这小子两眼一翻,当场背过气去了。
剩下那三个混子全懵了。
北风一吹,他们手里的刀棍直打摆子。
麻子脸干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脖子上半天下不去。
“这……点子扎手!扯呼!”
他调头就想跑。
苏木哪能给他们留退路。
大长腿往前一跨,铁管子贴地扫在麻子脸的小腿迎面骨上。
“嘎嘣。”
骨折声清脆得让人心里发毛。
麻子脸像个破麻袋一样栽进雪坑。
抱着断成两截的小腿,在烂泥里疯狂打滚。
“嗷——疼死老子啦!救、救命啊!”
凄厉的叫唤声在旷野里飘出老远。
另外两个混子彻底吓破了胆。
扔了家伙,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爷爷!亲爷爷!您高抬贵手……”
其中一个磕头磕得砰砰响,脑门上沾满煤渣子。
“是、是猴子非拉着我们来的。”
“他说您是个肥羊,身上揣着大把油水……”
苏木喘了口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他颠了颠手里那半截火药枪。
刚才砸得太猛,虎口那块旧伤又渗出点血丝。
他拿大拇指把血丝抹掉。
走到那个磕头的混子跟前,靴尖挑起地上那把杀猪刀。
“肥羊?”
苏木扯开嗓子,声音在冷风里发干。
“这年月,当羊的早下锅炖烂了。”
他蹲下身,没管那俩人抖成筛糠的德行。
粗糙的大手直接伸进混子的破棉裤兜。
“哎哎……爷,您、您这是干啥?”
那混子结巴着往后躲。
裤裆处洇开一团暗黄色的水渍,顺着裤腿往下滴答。
一股臊臭味迎风飘进苏木的鼻腔。
苏木嫌恶地偏过头,从那兜里扯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借点道儿钱花花。”
他一脚把这尿裤子的怂包踹翻。
转头去翻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麻子脸。
麻子脸疼得直抽抽,手还死死捂着右边口袋。
“别……那是我买、买散酒解馋的钱……”
“闭嘴。”
苏木一枪托砸在他耳边的雪地里,震起一蓬冰沙。
麻子脸吓得赶紧撒手,紧紧闭上嘴巴。
从这四个烂番薯身上,拢共搜刮出二十多块钱。
外加两张揉成团的火柴票。
苏木把纸票捋直了,塞进自己的里怀兜。
他站起身,拍打掉膝盖上的雪沫子。
寒风把地上的血腥气吹散了些。
四个人躺的躺、跪的跪,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回去给张大彪带个话。”
苏木把老洋炮别回后腰。
居高临下地瞅着那个满脸煤灰的混子。
“他手底下这几条狗,绳子没拴紧。”
“下回再让我碰见他们冲我呲牙……”
苏木扯了下干裂的嘴唇。
“我扒了皮挂他黑市大门上。”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堆货物。
刚才动静大,一只装白面的麻袋倒了。
口子松开,漏出小半碗雪白的富强粉。
苏木心里一阵肉疼。
这精贵东西掉在雪窝子里,全沾了脏土。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口子重新扎死。
“真他娘的败家,早知道刚才留点力气了。”
他嘟囔着抱怨了一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双手抓住麻袋角,腰眼用力往上一提。
沉甸甸的米面重新压在肩膀上。
锁骨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
胸前挂着的花布料随着脚步来回晃荡。
手里提溜着大肥板油的草绳,把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子。
苏木迎着暗下来的天色,踩着积雪往靠山屯走。
留下一串扎实的脚印。
地上的几个混子在冷风里冻得直打摆子,眼里全是绝望。
走了一段路,村里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烟囱终于露了个尖。
那是大姐和老娘每天生火烧水的地方。
他没觉得冷,背上反而捂出了一层细汗。
肚子里的馋虫翻腾起来,口水在嘴里直打转。
他咽了口唾沫,步子迈得更宽了些。
远远地。
村口那棵大老榆树下头,站着个人影。
正提着个防风马灯,在雪地里来回溜达。
那人影瘦瘦小小的,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苏木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
“四姐?”
他加快步子迎上去。
四姐苏冬梅冻得嘴唇发青,双手拢在旧棉袄的袖筒里。
她踮着脚尖往土路上瞅。
一看见那座移动的物资山走近,她眼珠子猛地亮了。
手里那盏破马灯差点扔雪里。
她几步窜上来,手直接伸向挂在苏木胸前的花布卷。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
苏冬梅说话直打颤,眼眶红了一大圈。
“老幺,你这是把百货大楼的仓库底子给掏空了?”
苏木咧开嘴笑,把手里的猪板油往前递过去。
“别光看布,掂掂这块油。”
苏冬梅下意识接过草绳。
手腕被重量坠得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脱手。
她闻着那股子诱人的动物脂肪香。
再拿眼梢扫过苏木肩膀上的两麻袋细粮。
那张从小就算盘打得精的脸上,罕见地绷不住了,露出一副傻笑。
“你这破孩子……”
她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清鼻涕,鼻尖通红。
“家里人急得要在屋梁上挂绳子了,你倒好,扛了座金山回来。”
苏冬梅赶紧转过身,像只护食的老母鸡挡在苏木前面。
手里提着马灯四处照了照。
“赶紧走,别吭声,赶紧回屋。”
她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财迷的狠劲儿。
“村里那帮红眼病要是瞅见这些好东西……”
苏冬梅回头看了一眼苏木,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你信不信,明早咱家门槛都能被他们用牙啃成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