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跨出那条泛着尿臊味的暗巷。
皮靴底下踩着几块碎煤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迎面的朔风像长了牙,顺着烂棉袄的破洞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手紧了紧领口,胸膛那块却觉得火热。
贴肉的内兜里,鼓囊囊地揣着那沓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票证。
粗糙的纸币边缘隔着布料蹭着皮肉,这是六零年代最硬的底气。
县城这地方不大。
顺着张大彪指的道,穿过两条低矮的平房街。
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就杵在十字路口边上。
墙皮剥落了一大半,上面挂着“国营百货大楼”几个掉漆的红字。
门口垂着厚重的黑帆布棉门帘,被来往的人掀得油光锃亮。
苏木刚想伸手去撩帘子,脚底下的冰楞子滑了一下。
他猛地往前一趔趄,手掌按在门框上。
震落了一手背的灰土。
“干啥呢!长没长眼睛,别把脏水往玻璃上蹭!”
里头传出一声尖锐的呵斥。
苏木甩了甩手上的冰渣,掀开门帘跨进去。
一股子混着樟脑球、劣质香精和旱烟的闷热暖气扑面砸来。
大楼里头乱哄哄的,木头地板被人踩得嘎吱乱响。
苏木径直走向最里头的纺织品柜台。
玻璃柜台擦得挺亮,里头码着一卷卷布料。
柜台后头站着个高颧骨的短发女人,正低头织着一件土黄色的毛线衣。
听见脚步声,女人眼皮往上一撩。
瞅见苏木满脸的锅底灰和那一身漏棉花的破衣裳,鼻孔里立马哼了一声。
“看啥看?这边的料子一尺七毛八,外加三寸布票。”
她手里的毛线签子戳得飞快,看都没正眼看苏木。
“没票上门外头捡破烂去,别在这儿挡道儿。”
苏木没搭腔,嘴角扯起个弧度。
粗糙的手指头伸进衣服下摆,去掏那个贴身口袋。
结果一秃噜,带出来半截刚才在黑市叼过的干草棍。
草棍慢悠悠地飘在玻璃柜面上。
女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想张嘴赶人。
“啪!”
一叠厚实的大团结,连着几张盖着红戳的特供布票。
被苏木重重拍在透明的玻璃板上。
震得里头的几根顶针跳了两下。
“扯布。”
苏木的声音有些沙哑,指骨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挑你这儿最软和、最花哨的料子拿。”
售货员手里的毛线签子“吧嗒”掉在地上。
她猛地直起腰,眼珠子死死盯在那叠绿油油的钞票上。
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喉结连着滚动了好几下。
“这……这这……”
她结巴了半天,一张脸涨得通红。
平时买布的人,能掏出两尺票就得心疼半个月。
这人一出手就是几十尺的量,那钱厚得能砸死人!
“同志……哎哟,大兄弟,您、您要啥样色的?”
女人赶紧把掉在嘴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连那个脏字都咽回了肚子里。
苏木伸手指着最顶层。
“那卷红底带白碎花的,看着提气。”
他脑子里浮现出大姐苏迎春那张冻得发紫的脸,要是穿上这身肯定好看。
“给我扯两身大人的量。还有那个军绿色的厚棉布……”
他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上的灰茬。
“那玩意儿耐造,给扯个三十尺,给我二姐当工作服穿。”
周围几个正挑针头线脑的大妈全凑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冒着绿光,盯着苏木手底下的钱。
“哎哟老天爷,这小伙子家里是挖着金矿了?”
“买这么多布,这得攒几辈子的票啊……”
苏木没管旁边那些碎嘴子。
他盯着售货员手里那把大剪刀。
“呲啦——”
厚实的棉布被扯开,发出布料撕裂的清脆声。
苏木心里那股子畅快劲儿,顺着血管往上顶。
他把布匹卷成几个大卷,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走向副食品区。
手里的钱购买力恐怖得吓人。
“大白兔奶糖,称五斤,拿那个大号的黄纸包包严实了。”
“雪花膏要友谊牌的,拿五个,铁盒装的那种。”
“那个猪板油,别嫌肥的,给我来十斤,要最肥那块!”
苏木像个扫荡战场的土匪,指哪打哪。
副食品柜台的胖老头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算盘珠子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小、小伙子,精粉大米要不要?”
胖老头擦着脑门上的汗,生怕这个财神爷跑了。
苏木眼皮一跳,直接拍出粮票。
“五十斤大米,五十斤富强粉,给我找俩结实的麻袋装!”
小半个钟头折腾下来。
苏木肩膀上扛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全是米面。
胸前挂着两个装布料和日用品的布兜子。
手里还拎着一长串用草绳拴着的猪板油。
这造型活像个流动供销社。
他掀开黑帆布门帘,跨出百货大楼的大门。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里摇晃,光圈里全是乱飞的雪片。
苏木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颠了颠肩膀上的麻袋,压得锁骨发酸。
但一想到几个姐姐看到这些东西的眼神,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出了县城,土路变得坑坑洼洼。
两边的野树林子像一排排黑漆漆的鬼影。
光秃秃的树杈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苏木的皮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一串沉重的脚印。
走了大概两三里地,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突然。
苏木耳朵一动。
左边那片被大雪覆盖的灌木丛里,传出一阵不自然的窸窣声。
像是有人踩断了埋在雪底下的枯树枝。
他猛地停住脚步,慢慢把肩膀上的麻袋卸下来。
轻轻放在雪地上。
手里的草绳松开,猪板油落在麻袋旁边。
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腰间。
“出来吧。”
苏木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出老远。
“跟了老子一路,不嫌冻脚吗?”
话音刚落。
前头那个废弃的土窑洞后头,接连窜出三四个黑影。
为首的那个缩着膀子,手里倒提着一根生锈的铁水管。
铁管子在雪地里拖拉着,画出一条暗线。
这人转过头,借着雪地的微光。
那张长满雀斑的脸露了出来,正是黑市巷子口那个抠手指甲的小青年。
他旁边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混子。
手里要么拿着铁链子,要么攥着缺口的杀猪刀。
小青年吸溜着黄鼻涕,拿铁水管指着苏木地上的那堆东西。
眼神里透着贪婪和凶光。
“哥们,大雪天的扛这么多货,累坏了吧?”
他裂开嘴,那两颗外翻的黄牙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咱兄弟几个好心,替你分担分担。”
小青年把铁棍在手心里颠了两下,歪着脑袋往前跨了一大步。
“把你那身皮扒了,东西留下,你可以光着腚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