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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瓦尔库、勒梅尔两族为王室倾尽的鲜血与牺牲份上,即便是行事果决的阿图瓦伯爵,也必会对塞拉菲娜高抬贵手,留一线余地。”

哈尔特这句劝慰,精准戳中派系最核心的尺度底线。

阿图瓦伯爵性情暴烈,对敌对派系素来铁血无情、从无姑息。可塞拉菲娜的身份,是实打实的保皇派殉国遗孀,这便是她最重、最硬的保命符。

更不用说,对于阿图瓦伯爵来说,塞拉菲娜从未背叛波旁王室,从未背弃他与陛下的派系大义。

她所有的周旋投机、两面游走,从来只是内部利益圈层的争权博弈,她愚弄背叛的,自始至终只有他瓦勒蒙侯爵一人。

滔天怒火,在这份贵族道义与派系权衡之下,渐渐沉降平息。

不过,傲骨和形势都不允许埃德蒙轻易松口。

他刻意避开塞拉菲娜的话题,顺着秋日渐至的由头,闲聊起伦敦近郊的上流社交。

哈尔特心思通透,自然不会步步紧逼,顺势陪他闲谈。

从近郊秋猎、马术游乐,再到贵族俱乐部盛行的纸牌娱戏,气氛渐渐从先前的紧绷对峙,变得清淡松弛。

起居室里的气氛愈加悠闲清淡了几分。

埃德蒙随手从玻璃柜上拿下一个黄金,打造的圣母像,状似无意随口说道,“最近伦敦的天气渐渐转凉了,下个月就是打松鸡的季节了。哈尔特,你觉得我下次去请安的时候,邀请陛下骑马打猎如何?”

一句寻常贵族寒暄,二人皆懂其中千斤分量。

阿图瓦派系上下,无时无刻不在紧盯路易十八的身体境况与子嗣可能——这直接决定波旁复辟后的最终权力归属。

哈尔特闻言,抬手拿起桌畔一只工艺精致的鎏金珐琅鼻烟盒,指尖缓缓抚过细腻纹饰,神色依然温和。

他明白这是埃德蒙的试探,是对未来能否和睦相处,抛出的橄榄枝。他当然忠于陛下,但陛下的王位注定要由阿图瓦伯爵继承。

家族和亲眷未来能否在阿图瓦伯爵继位后平安地活下去,需要埃德蒙的支持

“陛下来到英国之后,大多闭门读书,或是与我们这些随从闲坐玩牌。秋凉之后,便更少出门走动了。”

他轻轻一笑,将鼻烟盒掂在指间,温柔接住所有试探,也暗中维系彼此体面与后路:

“今年圣诞节,埃德蒙,你倒是可以考虑送陛下这类精致的小玩意,也好打发他冬日闲暇的辰光。”

此后二人静坐厅中,慢饮闲谈。话题游走在战场局势、流亡圈层近况之间,没有再提地牢、也未再提生死。

时间缓缓流淌,落日余晖一点点漫过雕花窗台,将满室黑金奢华染透温柔暮色。

埃德蒙终于松口,给出了一个克制的承诺:

“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能够以陛下之名正式出力,作为陛下全权代表,出面衔接英俄商事谈判。”

“我自然与有荣焉,也会全力支持。”

夕阳西下,哈尔特和埃德蒙并肩站在窗前,静静看着侍从将塞拉菲娜抱至马车内,安置妥当。

确认再无变数后,哈尔特才将今日到来,另一重更加重要的讯息传递给埃德蒙。

“埃德蒙,陛下另有一句私嘱,只让我单独转告你。”

“自今日起,无论你、或是塞拉菲娜、或是派系中任何人,私下不得再以任何名目窥探、纠缠、惊扰英伦的赫特福德女侯爵,不可再有半分不体面的打扰。”

埃德蒙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哈尔特,语气里的讥讽半点没有遮掩:

“原来这位女侯爵也不过如此。先是,拦截我的马车,暴怒斥责,如今竟层层递告,闹到陛下面前告状吗?”

他傲慢地摸了摸肩头的纹章,嗤笑一声:“看来是我糊涂了,她怎么会闹到陛下那边,必然是跑到那位摄政王殿下面前哭诉了。”

哈尔特深深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就是因为她没有去哭诉,事情才更加棘手!”

哈尔特顶着埃德蒙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有个蠢女人私下向摄政王殿下提起女侯爵在海德公园与你对峙的事,本意是指责她行事有失体面,破坏英法之间的关系。”

“可摄政王殿下听闻女侯爵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平白受了委屈,当即勃然大怒。

他不仅将那搬弄是非的女人赶出了卡尔顿府,倘若不是威灵顿侯爵在一旁极力劝说斡旋,他险些就正式致信陛下,问责整个流亡保皇派系。”

而此刻被埃德蒙与哈尔特议论的核心人物——赫特福德女侯爵,正坐在威灵顿侯爵的马车上,马车缓缓驶离卡尔顿府。

阿瑟·韦尔斯利侯爵回到伦敦休假已有半月,耳边早已充斥着关于这位女侯爵的种种传闻。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声名赫赫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她异乎寻常的年轻。

全英伦人人皆知,赫特福德女侯爵不过二十岁,可也正因如此,人们很难将这般年纪,与独立受封女侯爵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伊莎贝拉·加德纳生有一头丰润厚重的黑发,黑色眼瞳深邃宁静。身形单薄纤细,整个人气质温和沉静,宛若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

她脸上没有美白粉的刻意雕琢,也不见美瞳药水修饰的痕迹。否则方才茶会上,她也不能精准点出摄政王建筑图纸之中的设计巧思。

韦尔斯利侯爵率先打破了马车里的静谧,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开口:

“女侯爵的声名,即使我远在半岛也多有所闻,今日一见,说实话,与我想象相去甚远。”

伊莎贝拉早就感应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却故意偏头看向窗外的街景,听到这句戏言,才偏头轻笑:

“噢?看来韦尔斯利侯爵对于我运送到半岛的补给,并不太满意啊。

如今我们同乘一辆马车上,您大可尽管直言。无论是豆饼的咸淡、黄金咖喱的品质,还是玉米糖块的大小,都可以提出来,我一定虚心听取,设法改进。”

韦尔斯利侯爵眼底闪过笑意,暗叹果然是位八面玲珑、心思机敏的小姐,半点不接自己话语里一语双关的试探。

“女侯爵,您说笑了。您何以会觉得,我亲自品尝过那些下级士兵的口粮?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吓坏伦敦社交圈里一众贵族夫人与小姐。”

伊莎贝拉彻底坐正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正色说道:

“那大概是因为,她们难以想象,侯爵您一路爵位和军衔的晋升,并不单单是授勋仪式纸面写下的那些功绩。自平定印度叛乱开始,您便一次次亲自领兵冲锋,双脚实实在在踏过战壕泥泞。”

“所以我敢保证你一定亲自尝过。毕竟您总要计算一下您手下的士兵能够依靠手里的补给支撑多久。”

韦尔斯利侯爵正统爱尔兰贵族出身,对女性同样抱有偏见,但是从军多年,让他明白,看问题绝不能狭隘偏见,否则一定会栽大跟头。

“女侯爵,您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我猜您肯定也一定尝过豆饼的味道,因为那味道确实不错。

明显是认真调配后的结果,就像您献给摄政王殿下的葡萄糖浆工艺一样精准。”

伊莎贝拉至此,才露出此行第一个真挚的笑容,语气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殿下与王室能够拥有韦尔斯利侯爵这样的统帅,实在是英伦乃至整个欧洲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