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长辈的会面在一片和谐得体的氛围中稳步推进。
加德纳爵士虽出身商人之家,性子却温和通透、八面玲珑,并无半分市侩浮躁之气。
托马斯爵士则沉稳持重,言辞有度,见识深远,颇具世家长者的气度。
二人又就当前时势、海外战事等话题浅作交流,言谈间分寸得当,彼此都有了更为真切全面的认知。
稍后,伊莎贝拉便引着托马斯爵士,前往暖房参观其中栽植的各色兰花与珍稀花卉。
一路行来,她举止从容,谈吐雅致,对花木习性亦颇有见解,不显半分骄矜。
二人在暖房中就花木栽培交换了几句心得,托马斯爵士望着盛放的兰花,状似随意地开口:
“女侯爵这般悉心侍弄花草,可见是极有耐心与章法的人。只是日后入主赫特福德郡,打理封地与府邸事务必定愈发繁忙,不知届时是否还有闲情照料这些花卉?更不必说外头那些经营事业了。”
伊莎贝拉淡定地垂眸,先将蝴蝶兰略显歪斜的枝叶摆正,才轻浅笑应:
“不过是小小的赫特福德郡,如何敢自称繁忙。德文郡公爵日常打理德比郡与莱斯特郡广袤领地,尚且能有闲情逸致,往返伦敦与查兹沃思庄园。我不过打理一方封地些许事务,总不至于连这点花木与事业都顾不上。”
托马斯爵士听出她话里四两拨千斤的圆滑,淡淡一笑,继续试探:
“话虽如此,可福尔摩斯日后作为你的丈夫,自然有义务为你分担重任。无论是领地事务,还是外头的各项事业,他都该为你搭手处置。”
伊莎贝拉神色依旧温和,话里的分寸分毫不让:
“婚后事业与领地该如何管理、彼此权责如何划分,皆是律师与见证绅士们商议的事情。我身为淑女,不便随意参与决断,一切按章程来便是。”
托马斯爵士微微颔首,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只是律师间拟定文件、沟通细则,总要耗费不少时日。”
伊莎贝拉唇角噙着一抹温雅笑意,轻声道:
“我自然理解绅士们做事自有章法,也不好过多催促。今年九月的牛津景色宜人,明年六月的阳光同样灿烂,实在不必给诸位增添太多压力。”
托马斯爵士闻言,语气微松,顺势把话圆了回来:
“绅士们办事,原该讲究几分效率,更要谦让淑女几分,哪里好耽误了今年九月的好日子。”
伊莎贝拉谦和颔首,语气轻柔得体:
“那就辛苦绅士们了。”
托马斯爵士轻叹了一声,缓缓提及:
“福尔摩斯家族与卡梅伦家族乃是多年世交,想当年卡梅伦将军对福尔摩斯的父亲更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我们始终记在心上。”
伊莎贝拉转身注视托马斯爵士的眼眸,直白地警告:
“福尔摩斯家族知恩图报,原是应当。加德纳家族与我对此并无任何意见,也不会参与其中。”
托马斯爵士收到她毫不客气的宣告,反而淡淡赞道:
“女侯爵果然与众不同。若是寻常淑女,多半会愿与未婚夫及家族一同感念旧恩、偿还这份情分。”
伊莎贝拉并未正面回应,只轻轻一笑,缓缓说道:
“我曾听闻一桩趣事。有位贵族小姐千挑万选,最终嫁与一位常驻殖民地的勋爵。婚后她对夫君唯一的不满,便是他自南美染上了吸食雪茄的习惯。她向牧师祷告,说自己天生厌憎雪茄气味,只盼夫君能为她戒除。
牧师却只平静回她:夫人,若你实在不喜雪茄,当初为何不选一位本就不碰雪茄的绅士呢?”
伊莎贝拉笑意温软,目光却清亮平静,一字一句轻缓落下:
“您瞧,那位夫人,已经做出选择,已经晚了。福尔摩斯现在还不晚。”
托马斯爵士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向暖房另一头,正陪在加德纳太太身侧的福尔摩斯,缓缓道:
“福尔摩斯家的男人一旦选定了伴侣,从没有半途而废的先例。”
托马斯爵士抬手摸了下上衣口袋的怀表 ,淡淡补充给出解释:
“前几日格雷厄姆伯爵来信,希望福尔摩斯日后能担任伯爵小姐婚前协议的见证人。我也只是据实一说罢了。”
伊莎贝拉不为所动,反而赞叹地点点头:
“福尔摩斯能力超群,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格雷厄姆伯爵有此选择,理所应当。正如我也会寻求品行出众的勋爵,作为我婚前协议的见证人一般,格雷厄姆家族的考量,本就无可厚非。”
托马斯爵士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侯爵阁下,难道您对福尔摩斯的决定,全无半分介意吗?”
伊莎贝拉神色沉静,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福尔摩斯如今是我的未婚夫,将来或许会是我的丈夫。可他既不是我的属下,也不是我的附庸,自然不必由我来指挥与掌控。托马斯爵士,我与他,本就是平等的关系。”
话音刚落,暖房另一头,福尔摩斯已陪着加德纳太太缓步走近。
“人只要能够承担自己选择与决定的代价,我想,便没什么可置喙的。”
伊莎贝拉一句语气温软,内容却透着几分锐利的话语,轻飘飘的落入福尔摩斯的耳朵,让他心底闪过一丝凉意。
不等两位长辈开口,伊莎贝拉已自然地转向加德纳太太,笑意温婉如初:
“妈妈,暖房东北角那盆拖鞋兰,今日又开了新花,不如您带托马斯爵士过去赏赏?”
一听“拖鞋兰”三字,福尔摩斯嘴唇下意识抿紧,却终究没有出声。
他分明看清,伊莎贝拉含笑的眼底,已然透出几分清冷的光。
加德纳太太并未察觉二人之间暗涌的氛围,只笑着应下,热情地邀着托马斯爵士一同往暖房东北角去,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隐在了繁茂的花叶之后,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伊莎贝拉与福尔摩斯。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唯有暖房里淡淡的花香萦绕。
福尔摩斯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唤出她的名字:“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看他,只是微微垂眸,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眼前一株开得正盛的郁金香,指尖缓缓拂过柔嫩的花瓣,沉吟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几分自我审视的怅然:“抱歉,福尔摩斯,我或许刚刚有些情绪失控了。”
她顿了顿,依旧没有抬眼看向他,语气里满是淡淡的自省:“我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够成熟,也不够宽容,或许,根本还没做好走入婚姻的准备。”
福尔摩斯心头一紧,立刻便要开口追问,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色:“伊莎贝拉,你为何会这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伊莎贝拉轻轻松开指尖,任由那片郁金香花瓣从指缝滑落,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坦荡。
“你不必问。”她轻声道,“我只是忽然认清,我就是这样一个双标的人。我可以坦然让塞缪尔做我的婚前见证人,却在听见你要为格雷厄姆小姐充当同样角色时心生不悦。”
末了,她望着他,淡淡补上最致命的一句:“而我,却并不打算改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