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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梗紧紧拉着妹妹小当的手,两个孩子睁着大而惊恐的眼睛,看着嚎啕的奶奶和摇摇欲坠的妈妈,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数字的意义,但“没饭吃”、“要饿死”的恐怖气息,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

小当的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却被棒梗用力捏了一下手,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个半大小子,眼底深处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过早到来的、冰冷的怨恨——对这一切的怨恨。

后院,许大茂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是心疼家里人,他是心疼自己!他许大茂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细粮就剩一成半?肉蛋全停?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黑市严查……那就意味着风险更大,价格更高!他那些偷偷倒腾的小玩意儿,还能换来足够的粮食吗?

傻柱靠着月亮门的门框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动。他是厨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的珍贵和短缺的可怕。

食堂里早已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定量再减,工人们吃得更差,怨气会更大,他这个厨子也更难做。他自己也饿,雨水也饿。易大爷之前偶尔省下一点接济他,以后恐怕也难了。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愤怒在他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易中海看着贾张氏哭嚎,看着院里一张张绝望的脸,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大家要体谅国家难处”、“团结互助”之类的话,却发现这些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体谅?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怎么体谅?互助?谁家还有余力互助?他自己那点定量,以后还能不能匀出来接济傻柱,都是未知数。

刘海中听着贾张氏的哭喊,烦躁多于同情。他觉得这老婆子太不顾大局,这么嚎丧,动摇人心!他想呵斥两句,摆出二大爷的威严,但看到众人死灰般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家的定量也锐减,未来能不能保住“六级工”的体面和家里的基本供应,他都心里没底。

阎埠贵则是另一种恐慌。他脑子里那副算盘打得噼啪响,越算心越凉。缺口太大了!光靠节省,怕是也熬不过去。野菜?这些东西早就被挖光了。甚至有些地方也得吃树皮了,以后的日子,难道真的要吃观音土?他不敢想下去。

其他人家,各有各的惨淡。有双职工的人家稍微好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微”,减量的刀子同样落下。只有老人孩子的家庭,更是愁云惨布。

贾张氏的哭嚎渐渐变成了断续的、有气无力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没活路了……”

她的样子,仿佛是全院人此刻内心的写照。

易中海知道不能再让这种情绪蔓延下去,虽然他自己也快被压垮了。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提高了声音,尽管那声音也透着沙哑和疲惫:

“都静一静!静一静!”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重,“哭,喊,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全国都一样!不是针对我们一个院!街道王主任说了,要相信国家,困难是暂时的!我们院,一向是团结的院,先进院!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越要互相……互相体谅,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从明天起,各家的粮本,都仔细看看,算清楚新的定量。能省一口是一口……粗粮就粗粮,代食品也能顶饿……野菜……大家也多留心。至于户口不在城里的……”他看了一眼贾家方向,语气更加艰涩,“街道也知道困难户的情况,会……会酌情考虑的。大家先回去吧,省点力气,明天……明天还得上班,还得想法子……”

他的话,没能带来任何安慰,只是给这场绝望的宣告画上了一个更加绝望的句号。

大会散了。人们像一群幽魂,默默地、缓慢地搬起板凳,挪回各自漆黑的屋子里。没有交谈,没有议论,连眼神的交汇都透着一种死寂的漠然。巨大的、真实的生存危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整个四合院牢牢罩住,勒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发不出声。

中院很快恢复了空旷,只剩下那盏煤油灯还在桌上孤独地燃烧,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映着三位大爷同样疲惫而茫然的身影。秋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无限凄凉。

这一夜,四合院的灯光熄灭得比往日更早。但几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睁着无法合上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新的粮荒政策,像一把更加锋利的铡刀,悬在了每一个家庭的头顶。原本就已经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的日子,彻底被宣判了死刑。未来,不再是熬日子,而是……挣扎着,向那看不到尽头的、更深的黑暗坠落。

贾家屋里,隐隐传来贾张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秦淮茹低不可闻的、哄孩子睡觉的、带着哽咽的哼唱。那哼唱不成调子,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绝望的哀鸣。

粮票如刀,刀刀见血,砍在每个人的命脉上。这个深秋的夜晚,四合院的寒冷,深入骨髓。

中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已经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嶙峋的枝丫,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绝望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整个四合院,仿佛也随着这棵老树一起,进入了漫长的、看不见生机的冬季。

自从那晚全院大会传达了粮食配额再度紧缩的通知后,时间的流逝仿佛都变得黏稠而沉重。日子不再是“过”,而是“熬”——用最后一口气,一点一点地,往前挨。

贾家的日子,成了全院最惨烈的缩影,当然这是和以前的贾家生活质量相比。

月初,贾东旭领回那点微薄的工资和粮票。给贾张氏交三块钱养老钱,贾东旭留两块钱,剩下的交给秦淮茹是一家人的伙食,秦淮茹像个守财奴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锁进那个旧木匣子里。一家人看着那点东西,眼神里混合着贪婪、忧虑和恐惧。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东西,无论如何精打细算,也绝对撑不过一个月。

上旬,勉强还能吃个“半饱”——所谓半饱,也就是每顿饭的玉米面糊糊稍微浓稠那么一点点,窝头稍微不那么捏不成形。但秦淮茹必须严格控制,每天的粮食用量精确到两。

贾张氏会像幽灵一样,佝偻着背,站在灶台边,用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死死盯着秦淮茹的手,生怕她多放了一指甲盖的粮食。秦淮茹背对着她,每一次往锅里加水,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两个孩子,五岁多的棒梗和才一岁多的小当,眼巴巴地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稀汤,喉头不断地吞咽着口水。

“妈……啥时候能吃?”棒梗小声问,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压抑的急切。

“快了快了。”秦淮茹头也不回,声音有些发哽。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儿子那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棒梗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粮荒之前,棒梗被喂养得白白胖胖,圆脸盘,大眼睛,跑起来像个小炮弹,是院里出了名的“胖小子”。

可这才几天,那圆脸盘已经凹陷下去,下巴尖了,原本肉嘟嘟的小手都瘦了,只是那双眼睛,因为瘦,反而显得更大,更黑,里面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对食物的渴望。

小当还小,不太懂事,只是本能地觉得饿。她靠在哥哥身边,小嘴瘪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小猫似的、有气无力的哼哼:“哥……饿……”她连哭都哭不利索了,嗓子干哑,眼泪也快流干了。

中旬,粮缸见底的速度远超预期。玉米面变成了稀汤寡水的“增量粥”——一大锅水,加一小把玉米面,再用菜叶子、麸皮,甚至砸碎的玉米芯粉末填充体积。喝下去肚子胀鼓鼓的,但片刻之后,就是更强烈的、空空荡荡的饥饿感。

贾家啥时候过过这样的日子!贾张氏开始不停地骂人,骂秦淮茹不会过日子,骂贾东旭没本事,骂老天爷不长眼。但她的骂声也渐渐弱了下去,因为骂人也需要力气。

到了下旬,一切可吃的都已经搜刮殆尽。粮缸底朝天,连棒子面的粉末都用水涮了不知多少遍,喝下去只有一丝浑浊的米汤味。贾家开始断粮了。彻底的、干净的、令人绝望的断粮。

秦淮茹再也没有办法从空空如也的缸里变出任何食物。她坐在灶台前,看着冰冷的、空空如也的铁锅,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滴掉进那永远也填不满的黑暗里。她不敢哭出声,怕引得孩子们更凄惨的哭闹。她只能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呜咽和绝望,生生吞回肚子里。

入夜,贾家没有点灯。五个人或躺或坐在黑暗里,听着彼此肚子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令人难堪的咕噜声。那是饥饿在体内发出的一声声控诉。

棒梗蜷缩在炕上,盖着那床打了无数补丁的薄棉被,一动不动。他太饿了,饿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以前的日子——奶奶隔三差五地给他煮鸡蛋吃,白面馒头管够,红烧肉虽然不常有,但一个月总能见着几次油腥。

那时候他还会挑食,嫌白菜帮子老,嫌窝头拉嗓子。可现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哪怕是以前他最讨厌的、硬邦邦的窝头渣子,现在如果能出现在面前,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妈……我想吃白面馒头……”棒梗梦呓般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