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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惨淡的脸,继续说道:“……各单位福利粮、补助粮一律取消。黑市交易属严重违法行为,街道将配合市管、公安严厉查处,希望大家提高认识,不要触碰红线……当前全国都困难,粮食是命根子,大家要体谅国家难处,勒紧裤腰带,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后面的话,很多人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些数字在脑海里盘旋、炸开,变成具体而恐怖的画面:本就空荡荡的米缸将彻底见底,碗里本就稀薄的糊糊将更加清澈见底,孩子们饥饿的哭嚎将更加无力,老人们虚弱的叹息将更加悠长……活下去的希望,仿佛随着这些数字的缩减,又被狠狠剜掉了一大块。

易中海的手在桌子下微微发抖。他是八级工,算重体力,定量从三十五降到三十二,少了三斤。三斤粮食,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好几天的命!

而且,细粮比例降到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以后想偶尔吃顿稍微顺口的馒头面条,都成了奢望。他第一时间不仅想到自己,而是贾东旭。自己这徒弟,也算重体力,同样要减。可他家肯定不够,还得自己补贴!还有院里其他家……他简直不敢想。

刘海中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虽然是六级锻工,可定量可能直接掉到三十二斤!这让他如何受得了?他那身肥肉已经消减了不少,难道还要继续瘦下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威望随着体重一同暴跌的惨淡未来。

阎埠贵则飞快地心算起来。他家五口人,他和三大妈是居民,定量各减三斤;三个儿子,两个大的算儿童高限,一个小的算幼儿……加起来,一个月全家要少领近十五斤粮!十五斤!这日子还怎么过?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冰凉,眼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血丝。

散会后,三位大爷脚步沉重地往回走,一路无话。沉重的压力像巨石压在他们心头,也压在他们作为“管事大爷”的肩上。他们知道,必须尽快把消息告诉全院人,但怎么说?怎么说才能不引起更大的恐慌?虽然,恐慌似乎已经是必然。

回到院里,易中海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对刘海中、阎埠贵说:“老刘,老阎,躲是躲不过去了。今晚,开全院大会吧。就在中院。”

刘海中木然地点点头。阎埠贵叹了口气:“开吧,迟早要知道。瞒着,反而容易出乱子。”

傍晚,天色还未全黑,但四合院里已经暗沉沉的。往日若是开大会,孩子们还会跑动嬉闹,大人们也会搬着板凳早早出来,互相打招呼,议论纷纷。

但今天,通知是挨家挨户低声传达的,听到“开大会”三个字,每家每户的反应都是先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深的忧虑和不安。

没有人多问,只是默默地,一家老小,能动的,都慢慢地挪出了屋子,搬着自家的小板凳、马扎,或者干脆就靠着墙根,聚集到了中院。

中院从未如此“整齐”过,也从未如此死寂过。昏暗的天光下,一张张菜色的、浮肿的、或瘦削凹陷的脸庞,在昏暗中显得影影绰绰,眼神却都直勾勾地望向前面那张破旧的长条桌——那是三位大爷的“主席台”。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颤抖,勉强照亮桌边三位大爷同样凝重无比的脸。

是的,大家节约的电都尽量少用了!

易中海站在中间,刘海中、阎埠贵分站两边。没有人喊“安静”,因为本来就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虚弱的咳嗽。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干涩和突兀。他环视了一圈院里的邻居们,每一张熟悉的脸孔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饥饿、疲惫,以及此刻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等待。

“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易中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这么晚把大家叫出来,是有件非常重要,也非常……艰难的事情,要跟大家传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决心。全院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今天下午,我们三个,去街道开了会。”易中海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接到了上面的最新通知。是关于……粮食定量的。”

“粮食”两个字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和紧张。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也亲身感受到了。今年的灾荒,非常严重,比去年,比想象的,都要严重得多。”易中海的语气沉重得如同在宣读讣告,“全国都一样,粮食非常非常紧张。为了保证首都最基本的需求,保证大局稳定,从下个月开始,全市的粮食供应定量……要往下调整。”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往下调整”这几个字,人群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呻吟。

刘海中接过话头,他努力想挺直腰板,维持住二大爷的威严,但声音却有些发虚:“这个调整……幅度比较大。成年人的口粮,基本上……都要减少三到五斤不等。细粮,就是白面大米,供应比例降到……一成半。粗粮和代食品为主。豆油……减量。肉、蛋、糖……暂时停止供应。”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用他教师特有的、试图清晰但此刻也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声音补充道:“具体到每家每户,根据户口本上的人口、年龄、工种,街道粮店会重新核算,发新的粮本和粮票。

原则是……职工略高于普通居民,重体力略高于轻体力……但整体,都是缩减。另外,各单位以前的那些福利粮、补助粮……全部取消。街道和市里会严查黑市买卖,希望大家……遵守规定,不要因小失大。”

三位大爷你一言我一语,将下午听到的冰冷政策,尽可能完整地复述出来。他们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每说出一条,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就加深一分,绝望的气氛就浓重一分。

当最后关于副食停供、黑市严查的话说完后,整个中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状态。没有哭声,没有骂声,甚至连叹息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噼啪轻响,映照着无数张瞬间失去最后一点光彩的脸。

然而,这死寂之下,是即将喷发的恐慌岩浆。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自家即将到来的、更加恐怖的缺口。

突然,一个尖利而凄惶的声音划破了死寂,像一把生锈的剪刀撕开了沉闷的麻袋——

“天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是贾张氏。她原本瘫坐在小马扎上,此刻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虽然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滑稽,双手拍打着大腿,干瘦的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惊恐和绝望而扭曲变形:“减粮?!还要减?!我们家东旭那点定量,本来就不够塞牙缝的啊!我们一家五口人,就他一个吃皇粮的!我们娘几个的户口都在农村,没地了啊!早就入了社了啊!

城里的户口比金子还贵,上哪儿弄去啊!就指着东旭这点粮票,买高价粮都快买不起了啊!这再一减……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棒梗!小当!我的孙儿啊……你们可怎么活啊……”

贾张氏的哭嚎,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全院积压的恐慌和无助。

秦淮茹站在婆婆身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贾张氏喊出的,正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恐惧。全家五口,只有丈夫贾东旭是城市户口,有正式定量。她、婆婆、棒梗、小当,户口都在老家农村。

当初贾张氏贪图老家那几亩地,死活不肯把她的户口迁进城,而孩子的户口是跟娘走的!再后来农村搞合作社,地归了集体,城里的户口政策又日益收紧,再想迁进来,难如登天。

这两年,就靠着贾东旭一个人的定量,加上她厚着脸皮在院里、在厂里东挪西借,偷偷买些价格吓人的高价粮、代食品,勉强维持着一家人饿不死。

如今定量再砍,高价粮来源也必然因严查而更加困难、昂贵……断了,活路真的快要断了!她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三个孩子饿得奄奄一息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绝望。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回到农村,参加户口所在村的合作社,但要参加劳动,并且现在农村更苦!她们当然不会回去!

贾东旭佝偻着身子,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他不敢看母亲,不敢看媳妇,更不敢看孩子。作为一个男人,作为家里唯一的“支柱”,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能、羞愧和巨大的压力。

那点本就微薄的定量,如今又要缩水,他能怎么办?去偷?去抢?他连走快几步都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