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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张阿姨,请直接喊我宋渔吧

正月初七。

海市。

知味楼。

宋渔忐忑地推开包厢门,看到了停留在记忆里的那张脸。

中年女人坐在那里,寻声抬头,和走进来的宋渔视线对上,两人都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她先是吃惊,再是欣慰,最后歉疚地撇过头去,抹着脸上的泪。

张素玲和五年前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气色、打扮上,比从前好太多。纵使宋渔内心做好了准备,这一刻也难免胆怯害怕。一个死了五年的人,如今活着出现在自己面前,更何况,她曾喊了这个人十几年的“妈”。

“妈……”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自从张素玲五年前火灾身亡后,宋渔再也没喊出口过这个字。她怕妹妹听到后会懵懂地问她妈妈去了哪里,她给不出答案,也怕别人听到会嘲笑她、讥讽她没有妈妈。只敢在一个又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搂着妹妹瘦小单薄的身体,顶着食不果腹的生活压力,对着黑夜无声喊着“妈妈”,仿佛心里喊了,就能有人出现,承接住她这份沉甸甸的思母之情。

后来到了沽州,她见到了血缘上的妈妈,可那个妈妈不爱她,于是这个称呼,被她彻底摒弃。

“小渔。”

张素玲放下擦眼泪的手,再也忍不住,在服务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身体难以抑制地发抖,哆哆嗦嗦走到宋渔面前,颤巍巍着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宋渔身体的那一刻,停住。

宋渔被养得很好,记忆里那个才到她脖子的小姑娘,如今比她高半个头了。

“大宝……”

这个称呼一出,宋渔如梦初醒,她推开张素玲伸过来的手,转头跑出包厢。

张素玲被推得一个踉跄,如果不是服务员扶得快,怕是得摔一跤。

“渔渔!”崔渡津追了出去。

张素玲看见大女儿抗拒自己的样子,跌坐座位上,出门前盘好的头发微微歪斜,神情狼狈,双手捂着脸痛哭出声。

……

宋渔跑出去两步就被崔渡津追上,她脸埋在男人怀中,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哀鸣。

“她怎么能叫我大宝呢,怎么能呢……”

如果她真的是她的宝,怎么会明明活在这世上,却五年不去看她一眼,任凭她在宜云市饱受磋磨艰难度日;如果她真的是她的宝,她怎么忍心让年幼的她身上背负起另一个孩子一生这样难以承担的重任;如果她是她的宝,怎么可能真的选择抛弃她……

宋渔的手紧紧攥着自己心口处。

“哥哥,好疼啊,为什么这里这么疼?”

崔渡津掰开被她自己掐出印记的手掌心,将她的手与自己的左手十指相扣,而后抵在她的心口处,感受着她心脏的剧烈跳动。

“渔渔,她今天来见你,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忏悔,也有可能是……想从你身上捞好处,亦或者是其他情况,也可能三者都有。但不论是哪一种,你都得亲耳去听,去调查背后的目的,去弄清楚她的动机。”

“这声称呼,可以是她对过去的你告别,也可能是对如今的你讨好,它不能代表什么。”

“心痛是因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思想的人,你有正常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这只是身体感受到了某种情绪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和流泪、饥饿、睡觉没有太大区别。”

宋渔的情绪随着崔渡津的安抚逐渐平静下来。

她将脸往男人衣服上蹭了蹭,擦掉了脸上大多数泪水,仰头看着男人,声音哑然。

“哥哥,我知道了。”

“可是我有点没出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其实我不想老是哭,可情绪来了眼泪不听使唤就下来了,怎么办啊……”

“而且我不想听到她叫我大宝,现在只有你和爷爷奶奶有资格喊我宝!”

崔渡津亲了亲女孩的手。

“控制不住就不控制,情绪有时候也可以是武器。”他又吻去宋渔脸上残留的泪水,“不想听就告诉她,让她别喊。”

“怎么办啊乖宝……”崔渡津喟叹。

“嗯?”宋渔不解。

“三个人喊你宝,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宋渔严重低估了崔渡津的小心眼程度,爷爷奶奶的醋也要吃吗?

“那……我是他们的乖宝,是你的渔宝,渔宝这个称呼只给你用!”

……

两人收拾好情绪,再次走入包厢时,服务员退了出去,张素玲也重新整理好了仪容。

室内只剩他们三人。

宋渔和崔渡津坐到了张素玲的斜对面,不远不近,能听清楚说话,但触碰不到的距离。

“大宝,我——”

女孩直接打断。

“张阿姨,请直接喊我宋渔吧。”

昔日亲昵的母女,沦落成了陌生人。

张素玲嗫嚅了几下嘴唇,终究改了称呼。

“小渔,妈妈是有——”

女孩再次打断她的话。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请不要自称我的妈妈,谢谢。”

“什、什么?!”

张素玲的震惊不似作假,她猛地站起,声音拔高,“你不是我的大女儿?!”

宋渔和崔渡津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张素玲语调高昂,她大喊大叫着,如同疯魔一般,“你不是我女儿?那你是谁?怎么可能……那我女儿在哪里?!我的女儿呢!!”

宋渔亲手倒了一杯水,将水杯推到张素玲面前,语气充满不解。

“在您以为我是您的亲生女儿的前提下,为什么会……抛弃我呢?不仅抛弃了我,还有小禾,为什么两个女儿,您都不要了呢?”

宋渔没见到张素玲之前,心里曾想象过无数故事版本。

如张素玲意外得知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假死去找亲生女儿;如张素玲火灾后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有丈夫有女儿,被陈七给骗了;如张素玲其实偷偷来看过姐妹俩,只是不想再过苦日子,所以留在海市过富太太生活。

独独没想到,张素玲是真的抛弃了她的两个亲生女儿。

那么多年的母女情深,难道都是假的吗?

宋渔的一字字质问,千金重,砸在张素玲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不能怨我!”张素玲崩溃了,“我也是受害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