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廊上方洒下来，在台阶上铺开一小片均匀的光晕。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没有急着下车。副驾驶座上那本旧相册的边缘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细长的暗影，像一页已经被翻开的书页在等待下一道光线来确认它的走向。他伸手把相册拿起来，夹在臂弯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门没有锁，像是有人特意留着的。他推开门走进去，玄关的灯也亮着，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拖鞋，方向正对着他进来的角度。沈文琅正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水，看见他进来，没有问“怎么样”，先看了一眼他臂弯里那本相册的边缘，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回来了。累不累？”他伸出手，接过高途臂弯里那本相册，动作自然，像是已经接过很多次类似的物件。高途松开手，由他拿过去，低头换好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还好。”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背里。
沈文琅把那本相册放在茶几上，没有翻开，在高途旁边坐了下来，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吃饭了吗？”高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吃。不太饿。”沈文琅没有说“那怎么行”之类的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拧开了灶台上的火。水声和锅盖碰触的轻响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沈文琅的声音隔着灶台的热气和抽油烟机的低鸣传过来：“煮个面，很快。”
高途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相册上。他没有翻开它，只是看着它安静地躺在茶几边缘。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筷碰触的轻响，沈文琅的背影在厨房的暖色灯光下移动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不赶时间，也不急着知道答案。
没过多久，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旁边放着一碟酱菜。沈文琅把面碗放在茶几上，递过来一双筷子，“先吃。其他的等吃完了再说。”高途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还烫着，汤底不咸，但温度刚好从喉咙滑下去，像是正在把那段被拉长了一整天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收拢回身体的轮廓里。他吃了几口，才抬头看向沈文琅，“你不好奇许家的事？”沈文琅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自己的水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道已经被他折叠好的问题重新展开到刚好能看见的程度。“好奇。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你先吃面。”
高途没有接话，低头又吃了几口，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茶几上那本相册。“我奶奶的东西。”他伸手把相册拿起来，翻到那一页，递过去让沈文琅看。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树下，身后是一片开阔的院子。沈文琅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这是你父亲？”高途点了点头，“嗯。”
沈文琅把相册合上，没有多问，“老太太那边，怎么说？”高途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想让我回去帮忙。说许家快撑不住了，有人在针对他们。但她不知道是谁。”
沈文琅看着他，“你答应了？”高途没有说话，他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相册的封面上。“我说许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沈文琅没有追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话放进一个和所有其他信息同样的距离上。
过了一会儿，高途又开口了：“但我答应查一下那个人是谁。”沈文琅靠进沙发里，“因为那个人迟早也会找上你。”高途没有否认。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几边缘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沈文琅把手搭在高途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掌心贴着高途的手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这段路他已经看见了，并且愿意以他知道的方式陪他走完。高途没有抽开手，也没有低头去看。他靠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本相册的封面上那些已经泛黄的折痕，像一页刚刚被翻开、还没有被合上的旧书页。他的手在沈文琅的掌心里微微翻了一下，指尖落在他的指缝之间，没有收回来。窗外的灯还亮着，像是那道已经亮了一整晚的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无论那些旧物和旧事如何沉重，他都已经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