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的堂弟住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里。从拘留所出发，开车要四个多小时。沈文琅没有让高途开车，赵衍坐在驾驶座上，沈文琅坐在副驾驶，高途一个人在后座。车子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
高途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他没有睡，脑子里一直在转。马老三手里的那份记录是白家在国内运毒的直接证据，但光有记录不够，还需要人证、物证、完整的证据链。陆长林说，记录只能证明这批货有问题，不能证明白家高层知情。需要有人指认，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是白家让我做的”。马老三可以做这个人，但他一个人不够。
沈文琅从副驾驶转过头。“在想什么？”
高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想还需要多少人证。”
沈文琅看着他。“一个一个来。先把马老三手里的东西拿到手，再看下一步。”
高途点了一下头。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省道。两边的树多了起来，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赵衍把车速降了下来，看着路边的门牌号。马老三给的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水泥。
赵衍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沈文琅和高途下了车。沈文琅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高途走在前面，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爬到六楼的时候，高途的呼吸有点重，但他没有停，直接走到了那扇门前。
门是铁的，漆面已经锈了，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高途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谁？”
“马老三的朋友。他让我来取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高途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文琅，然后把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看了高途一眼，又看了沈文琅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男人把沙发上的报纸收起来，示意他们坐，自己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马老三出事了？”他问。
高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马老三给他的那句话。“他让我来取那份东西。他说你知道是什么。”男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里面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了，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他三个月前寄给我的。说要是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警方。他一直都在担心这一天。”高途拿起信封，没有拆开，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也不让我知道。只说很重要。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交给警察，别自己打开看。”他顿了顿。“他真的出事了？”
高途看着他。“他还活着。但暂时不能回来。”
男人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他老婆孩子呢？”
“已经送走了。安全。”
男人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老婆，为孩子，为那个该死的公司。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跟他说过，别干了，换个工作。他说不行，孩子要上学，老婆要吃药，换了工作养不活一家人。”
高途没有说话。他把信封收好，站起来。
“谢谢你。东西我拿走了。”男人也站起来，送到门口。他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马老三到底出了什么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高途。
“你告诉他，家里的房子我帮他看着。等他回来。”
高途点了一下头，下了楼。
沈文琅走在他后面，楼梯间很暗，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高途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沈文琅站在他身后。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沈文琅没有说什么，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谁都没有动。楼上有住户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沈文琅松开手，继续往下走。高途跟在他后面，出了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上车之后，高途把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沓纸，复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每一页都记录着货柜编号、到港时间、出港时间、报关信息、接货人签字。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上面列着从港口到仓库，从仓库到下一级分销，每一个环节的联系人。
沈文琅从副驾驶探过头来，看着那份名单。
“这上面有名字，有职务，有联系方式。有些是白家的人，有些是白家雇的。有了这个，就能往下查了。”高途把名单收好，放回信封里。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陆长林还在等我们的消息。先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他那边有人手，能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赵衍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回开。高途靠在后座上，把信封抱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车子在省道上开着，两边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沈文琅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高途睡着了，呼吸很轻，怀里还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沈文琅没有叫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