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的家人是凌晨被送走的。沈文琅没有出面,安排了赵衍去办这件事。赵衍找了一家专门做跨境转运的公司,不是沈家的关系,是花咏介绍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马老三的妻子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的帆布旅行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敲门,说她是丈夫的朋友,让她收拾东西,带着孩子跟他们走。她没有多问。马老三的女儿十三岁,瘦瘦小小的,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站在母亲身后,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赵衍站在楼道口,看着她们。他没有催,等她们锁好了门,才开口说“走吧,车在楼下”。三个人下了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子发动了,驶出小区,汇入主路。马老三的妻子从后窗看着自己住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没有回头。
高途是在那之后才去见马老三的。陆长林把人藏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市拘留所。不是普通号房,是拘留所最里面的一间独立隔离室,本来是给需要特殊保护的证人准备的。马老三穿着一件橙色的号服,坐在铁架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高途走进来,愣了一下。
“是你。”高途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铁皮桌子。
马老三坐在铁架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拘留所的隔离室不大,一张床,一张铁皮桌子,一把椅子,墙壁灰白色,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穿着橙色的号服,头发乱成一团,下巴上有一道新的刮伤,是早上用一次性剃须刀弄的。高途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铁皮桌子。
“你家里人已经送走了。”高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凌晨的飞机。有人在国际到达口接她们,会把她们安顿好。白家的人找不到她们。”
马老三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着高途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送走了?”
“送走了。”
马老三的嘴唇抖了两下。他把目光从高途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我跑不掉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做了十几年的假账,经手了几百个货柜。不是死罪,但也差不多了。就算你们不来找我,白家也不会放过我。迟早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高途。
“但我老婆和孩子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该替我背这个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女儿才十三岁。她还要上学,还要长大,还要嫁人。我不能让白家的人找到她。”
高途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老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能保她们平安,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稳,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之后,心里落了地的稳。“我这条命,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我认。只要她们好好的,我什么都认。”
高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母亲走的那天把他的手放在高晴手里,说“妹妹交给你了”。母亲走的时候,什么真相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女儿叫马思彤。”高途说。“十三岁。扎马尾辫,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
马老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衍说的。”高途看着他。“她上车的的时候问了一句‘爸爸什么时候来’。赵衍说‘过一阵子’。然后她就不问了。”
马老三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穿着橙色的号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泪往下淌。
“她从小就懂事。”他的声音碎了。“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高途把纸巾从桌上推过去。马老三拿起来,捂在眼睛上,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高途等他抖完了,把纸巾拿走了。
“你在里面好好的。该说的说,该交的交。你家里人那边,有人看着。不会出事。”
马老三把捂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看着高途。
“你是谁?你为什么帮我?”
高途看着他。“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手里的东西,能让白家倒台。白家倒了,你家里人才能真正安全。”
马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份记录,在我家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他报了一串数字。“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在家里,一份在银行的保险柜,一份寄给了我老家的堂弟。我要是出了事,他会把那份记录交出去。你现在去找我堂弟,还来得及。他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高途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马老三。”
“嗯。”
“你女儿以后要是问起你,你打算怎么说?”
马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高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说爸爸做错事了。在改。让她等我。”
高途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陆长林靠着墙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把烟收起来,看着高途。
“谈完了?”
“谈完了。”高途看着他。“他在这里安全吗?”
“安全。这间隔离室是我亲自安排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白家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高途点了一下头,往外走。陆长林在身后叫住了他。
“高途。”
高途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跟他说的那些话,算数吗?”
“算数。”
高途走了。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高途走出拘留所的大门,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栋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沈文琅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咖啡递过来。
“喝点。热的。”
高途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很烫,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洋洋的。他靠在车门上,和沈文琅并排站着。晨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马老三那边,都交代了?”沈文琅问。
“交代了。保险柜的密码,银行保险柜的钥匙,还有一份在他堂弟手里。地址也给了。”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赵衍已经去他家里了。保险柜的东西拿到之后,直接送去给陆长林。”他顿了一下。“他堂弟那边,我让人去办。”
高途把咖啡喝完,把空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哭了。”高途说。
沈文琅看着他。
“说到他女儿的时候,哭了。他说他女儿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高途的声音很平。“然后他说,坐牢他认,只要家里人平安。”
沈文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高途的右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手环被夹在两个人手掌之间。
“走吧。回去睡一会儿。你一晚上没合眼了。”
高途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手环冰凉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他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太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握着沈文琅的手,车子在晨光里稳稳地开着。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