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了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墙上爬满藤蔓,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沉沉的。高途认出了这条路,是上次去那家日料店的路,没有招牌的那家,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的那家。沈文琅把车停在巷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夜风比刚才更冷了,吹得高途缩了一下。沈文琅把外套脱了,递过来。高途看着那件外套,黑色的大衣,和上次那件灰色的一样,羊绒的,摸起来很软。
“不用了沈总,我不冷。”
“你嘴唇紫了。”
高途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是凉的。“走几步就到了。”
沈文琅没说话,把大衣披在他身上,转身就往巷子里走。高途站在原地,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他用左手抓住衣领拢住了。大衣带着沈文琅的体温和味道,焚香鸢尾,这一次不是残留的一点点,而是很浓的,像是一整天都被这个味道包裹着。
他快步跟上去。
巷子不深,走两三分钟就到了。纸灯笼还亮着,老板娘还在,看见沈文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日语说了一大串。沈文琅也用日语回了几句,声音比说中文的时候柔和了很多。老板娘看向高途,笑得更深了,又对沈文琅说了一句日语。
沈文琅的耳朵红了一下。
高途没问这次她说了什么。他觉得问了也听不懂,而且沈文琅不会告诉他。还是上次那个位置,靠窗。沈文琅点了几个菜,老板娘走了。高途坐在他对面,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垂在身侧,大衣披在肩上,像一件披风。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滑稽,但沈文琅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菜上来了。不是上次那些,换了几样。一碗茶碗蒸,一碗味增汤,一份烤鱼,一小碟渍物。沈文琅把茶碗蒸推到他面前。
“先吃这个。热的。”
高途用左手拿起勺子。勺子有点重,舀蒸蛋的时候手腕不太稳,舀起来半勺,送到嘴边的时候洒了一半。蛋液滴在桌上,一小滩,金黄色的。他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擦桌子,擦完又把勺子拿起来,再试一次。还是洒了。
他把勺子放下了。
“沈总,我用右手试试。”他用左手把右臂从大衣里拿出来,慢慢地抬起来。纱布从袖口露出来,白得刺眼。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再去够勺子。指尖碰到勺柄的时候,伤口被牵动了,一阵钝痛从肩膀窜到指尖,他吸了一口凉气,把手缩回去了。
沈文琅一直看着他。没有开口。
高途低下头,看着那碗茶碗蒸。蛋羹的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晃来晃去的。他想说我不吃了,但沈文琅的手伸过来了,先他一步拿起了勺子。舀了半勺,送到高途嘴边。
高途抬起头,看着沈文琅。
沈文琅没看他,看着勺子里的蒸蛋。“张嘴。”
高途张了嘴。蒸蛋送进来,温热的,嫩滑的,带着柴鱼高汤的鲜味,在舌尖上化开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沈文琅又舀了一勺,又送到他嘴边。高途又吃了。第三勺,第四勺。半碗下去的时候,沈文琅把勺子放下了,换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把刺挑干净了,放在高途面前的小碟子里,用筷子拨了拨,确认没有刺了。
“吃这个。”
高途用左手拿起筷子。夹鱼肉比舀蒸蛋容易,但还是一边夹一边碎。鱼肉散在碟子里,他夹了好几块才送进嘴里。沈文琅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喝一口味增汤,偶尔夹一块渍物。
“沈总,你不吃吗?”
“不饿。”
“你也没吃晚饭。”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高途说不上来,不是责怪,不是嫌弃,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往下沉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河底。
“你管好你自己。”沈文琅说。
高途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沈文琅结了账。两个人在巷子里走着,高途走在他右边,沈文琅走在左边,用身体挡住了风。大衣还在高途肩上,沈文琅只穿着一件薄毛衣,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掀起来又落下,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缩。
上了车,沈文琅发动了车子,没有马上开。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那个老人,”沈文琅开口了,“姓秦?你叫他秦老先生的那个人。”
高途的手指蜷了一下。“是。”
“他是谁?”
高途沉默了。车里的空调还在吹,暖风拂过他的脸,暖洋洋的。他转头看着沈文琅的侧脸。沈文琅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闪了两下又灭了。
“他是我外公。”高途说。
沈文琅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高途看见了。
“你母亲的父亲?”
“是。”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
“他找了你多久?”
高途想起秦望川说的那个数字。“四十六年。找到的时候,我母亲已经走了十年了。”
沈文琅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腿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他对你好吗?”沈文琅忽然问。
高途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个外公。”沈文琅的语气还是那副样子,不咸不淡的,但语速慢了很多,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半口气。“对你好不好。”
高途想起秦望川站在病房门口说“专家团队下周到”时的表情,想起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时微微发抖的手指,想起他叫自己“高途”而不是“秦途”的那个克制。
“挺好的。”高途说。
沈文琅点了一下头。他重新握住方向盘,挂挡,车子滑了出去。
“那就行。”他说。
车子开回医疗中心。沈文琅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熄了火。高途解开安全带,用左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
“沈总,大衣”
“穿着。”沈文琅没有看他,“明天再还。”
高途站在车门外,弯着腰看着沈文琅。沈文琅靠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把眼睛藏在了暗处,但嘴角是平的,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
“沈总,”高途说,“谢谢你。”
“谢什么。”
“请我吃饭。”
沈文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高途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上去吧。你妹妹醒了该找你了。”
高途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沈文琅没有马上开走,车灯亮着,引擎在转,排气管冒着白烟。过了大概半分钟,车子才缓缓驶出停车位,拐出大门,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高途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把大衣裹紧了。沈文琅的体温还留在里面,暖洋洋的,从肩膀一直暖到胸口。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焚香鸢尾。冷冽的,带着攻击性的,但在这一刻,它包裹着他,像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脸吹凉了,才转身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走廊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小护士换了一个,不是刚才打盹的那个了。高途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大衣上,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护理记录。
高途推开病房的门。
高晴醒了。她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看见高途进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定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哥,你的外套呢?”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他穿着沈文琅的黑色大衣,自己的夹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的,可能是在车上,可能是在日料店。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跟人换了。”
高晴看着那件大衣。黑色的,羊绒的,袖子长出来一截,一看就不是高途的衣服。
“跟沈总换的?”
高途没回答。他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去倒了一杯水。
“哥,沈总的外套你怎么还?”
“明天还。”
“那你明天还要跟他吃饭?”
高途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高晴。高晴靠在床上,手机放在被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面,表情很无辜,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还以为别人没发现的猫。
“高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多问题的?”
“从外公来了之后。”高晴理直气壮,“我现在是有外公的人了,说话自然有底气。”
高途看着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走过去,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高晴的半张脸。
“睡觉。”
高晴把被子扒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了两道月牙。
“哥,晚安。”
“晚安。”
高途关了灯,躺在陪护床上。陪护床很窄,翻身都不敢翻,怕掉下去。他侧躺着,用左手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不敢压着。纱布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剧烈,但持续,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他的骨头缝里慢慢地爬。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秦望川的脸,秦夜的声音,白家的名字,高晴的笑,沈文琅把勺子送到他嘴边的那个画面,还有那句“那就行”。
那就行。
三个字,轻描淡写的,像是不经意间随口说出来的。但他知道沈文琅这个人,他从来不会不经意的说什么。每一句话都是想过了才说的,只是他想过了之后,把它说得好像没有想过。
高途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了。
不知道弯了多久,弯到他睡着了,都还没放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