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川走后,高途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高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因为化疗而变得细软的绒毛照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高途低头看着妹妹的睡脸,看了很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臂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来。
高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高途站在床边,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左手。右臂还是不能动,纱布缠得厚厚的,套在夹克里不太看得出来,但整条手臂都是僵的,从指尖到肩膀,像被人灌了水泥。他用左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激得胃里缩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沈文琅发来的消息。你妹妹睡了没有。高途看了一眼靠在高晴,打了两个字。睡了。沈文琅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他平时那种爱回不回的作风。我在楼下。
高途愣了一下。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住院部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秦望川车队里那种加长款的,是沈文琅自己的车,低调的深灰色,停在路边的车位上,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车灯没亮,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高途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手机又震了。别看了,下来。
高途转身看了一眼高晴。她睡得很沉,手术后她的睡眠比以前好了很多,护士说是正常现象,身体在修复,需要大量的休息。高途把手机调成静音,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小护士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高途,笑了一下又趴回去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夹克遮住了纱布,但不自然,袖子空了一截,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把右手插进口袋,假装是怕冷。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出了住院部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异国的夜晚比白天冷很多,白天还能穿一件单衣,到了晚上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是凉的。高途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外走。黑色轿车的车门在他走近的时候开了。
不是后座。是驾驶座。
沈文琅从驾驶座下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喉结,下面是同色西裤,皮鞋在路灯下泛着暗光。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看了高途一眼。
“上车。”
高途站住了。“沈总,这么晚了”
“知道晚还让你妹妹靠着你睡那么久。”沈文琅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熟悉的不耐烦又出来了,“你右手不要了?压坏了谁给你赔?”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她靠的是左手”,但看着沈文琅那张写满了“你再废话我就把你塞进去”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不轻不重。
沈文琅绕回驾驶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车内很暖和,空调开着,出风口对着副驾驶的方向。他看了一眼高途的手。“安全带。”
高途用左手去够安全带,拉过来的时候牵动了右肩,眉头皱了一下,咬着嘴唇没出声。沈文琅的手伸过来了,从他手里把安全带抽走,拉过去,扣进了卡槽里。动作很快,快到高途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车载音响没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沈文琅的脸上,明暗交替。
“吃什么?”沈文琅先开口了。
高途愣了一下。“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吃了。”
“你妹妹说你中午只喝了一碗粥。”
高途转过头看了沈文琅一眼。沈文琅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你什么时候问她的?”
“下午。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
高途想起来了。下午秦望川走后没多久,他确实出去接了一个电话,是秦夜打来的,问他手臂的情况,说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的时候高晴正靠在床上看漫画,表情没什么异样。他不知道沈文琅来过,更不知道沈文琅趁他不在的时候问了高晴他中午吃了什么。
“沈总,你不用”
“我问你吃什么。”沈文琅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别让我说第三遍。”
高途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随便。”
“没有随便这种东西。”
“……粥。”
“又吃粥?”沈文琅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你这两天除了粥还吃过什么?”
高途认真地想了想,发现确实没吃过什么。早上喝的粥,中午喝的粥,晚上没吃。沈文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说话。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沈文琅拿起手机,单手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号码。那边接得很快。
“赵衍,上次那家日料店,现在过去还开不开……好,你订一下。两个人。”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中控台上。红灯变绿灯,车子继续往前开。
高途看了他一眼。“赵衍还没睡?”
“他什么时候都能睡。”
“那你”
“我不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