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口子没再变大,亮度还在暗,暗得很慢,像一截蜡烛烧到了底,火苗只剩豆大一点,风一吹就晃。一顿饭的工夫,黯影的援军到了,从封锁网后方过来,人数是原来的两倍。他们走路没有声,进了封锁网后方就地布防,不往前推,不往档案馆方向多走一步,像往那张网上又贴了一层皮。他们不说话,不举火,连脚步都压在同一个拍子上。那股安静,比喊杀声还压人。
牛魔王站在原处看着他们排布,看了很久,眼睛都不眨。他语气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猜到的事,说,他们在填坑。八戒蹲下来也看,问,填坑,有啥好填的?牛魔王说,补网,咱砸开的不补上就是个洞,洞就能钻人,钻进去,他们的活就白干了。八戒撇撇嘴,说,那俺们再砸呗。牛魔王说,砸,人家就再填,砸一回填一回,看谁先没劲。八戒想了想,手指头在膝盖上数着,问,那俺们就不砸了?
牛魔王摇头,说,砸。砸,是告诉他们这网靠不住,告诉他们咱想进随时能进,进不进,是另一回事。八戒又确认了一句,填坑?牛魔王嗯了一声,说,嗯,咱砸开的,他们在补。八戒蹲在通道出口,眯着眼数人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三遍才停。他蹲得腿发麻,也不换姿势。远处那些人影在网后头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着。他自己琢磨,补防的和撤走的一样多,不多不少,这说明啥?说明他们不打算退,也不打算往前打。
八戒又低声确认了一句,就修墙?陈星北在旁边没抬头,嗯了一声,说,就修墙,别的一概不干。八戒站起来,卷起袖口往回走,走到主通道管道接口那儿又蹲下。他蹲下的位置正对着那个缺口。缺口还在,暗线还在,补防的人还在填,一盏灯一盏灯地挪。八戒看了一会儿,把视线从缺口上挪开,扫了一遍仓库,数物资,数了一遍又一遍。他说,和走的时候一样,一个没少,存的那些,够俺们慢慢跟它磨。
他想起沈望舒那句——从今天起,每顿少一口。少的那一口,存在这儿了,现在派上用场了。他蹲着,拍了拍面前的粮袋,袋里的谷子哗啦响了一声,说,原来存着是干这个的,好粮,俺们省着吃,省到它先饿。陈星北从另一边走过来,也蹲下,看着那个缺口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缺口那里的暗线又往下沉了一点,像一道慢慢愈合的伤口。陈星北盯了很久,才开口,说,他们填的速度在降。
八戒扭头,问,嗯?陈星北盯着缺口,说,刚来的时候快,现在慢了。八戒扭头问为啥。陈星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说,料在耗,补网的材料不是凭空来的,也是从黯影那边运来的,补给线在咱手里断着,断着,他们的料就是用一点少一点。八戒眼睛亮了一下,说,那咱啥都不用干,就等着他们没料?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咧着嘴拍了拍膝盖。陈星北瞥他一眼,没接话,可嘴角也松了松。
陈星北重新蹲好,面朝封锁网,说,嗯,但不是白等,得让他们觉得咱还在使劲,让他们舍不得停。他蹲在那儿不再动。缺口那边的光又暗了一分。他知道自己这一蹲,今晚怕是起不来了。仓库里很静,只有粮袋的布纹被风掀得轻轻响。夜里,沙僧来换他,压着嗓子说,你去睡。八戒摆摆手,说,俺不困。沙僧蹲下来,说,不困也得养着,明天还得看他们填坑。
八戒想了想,揉了揉眼睛,说,那俺再蹲一会儿,就一会儿。沙僧没再劝,也在旁边蹲下。两人并排,面朝那张网。网那边补防的人还在填,灯光晃着,一下一下,像打更。八戒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问,沙僧,你说他们补网的人,知不知道这网早晚补不住?沙僧没答,过了很久,久到八戒以为他睡着了,才说,不知道,补的人只管补,想的人,才管补不补得住。八戒点头,说,那俺们就是想的人。
他蹲着,眼睛没离开那张网。又过了一天,填坑的人换了批,新来的人手生,填得更慢了。陈星北在旁边看着记数,说,速度降了三成,料也细了,填的比拆的密了。八戒蹲在他旁边,问,那咱还敲不?陈星北眼睛没离开缺口,说,不敲,等,等它自己漏。八戒凑过来问,漏了咱再补刀?陈星北嗯了一声,说,但补刀之前,得先让它以为咱没看见,让它放心地漏。
八戒琢磨了一下,一拍膝盖,说,俺明白了,咱是那个盯梢的,它是那个偷鸡的,偷鸡的一回头,咱就逮个正着。陈星北没接话,盯着那个缺口,说,盯住了,啥时候它补不住,啥时候就是咱再敲的时候。八戒也盯着,两人都没再说话。风从缺口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钻进脖子里。八戒裹了裹衣服,说,天凉了。沙僧嗯了一声。八戒裹紧衣服,接着盘算,说,天凉咱的粮还够,够,就耗得起。沙僧点头,说,耗,是最省事的打法。
八戒点头,说,那俺就耗着,耗到它先撑不住。风又紧了一阵。两人蹲在那儿,谁也没再动,像两块长在仓库里的石头。远处补防的灯还在挪,一盏,又一盏。八戒盯着那点光,心里默默把今天的粮数又过了一遍。省着吃,确实还能撑很久。他想起刚进来那阵,粮堆得满坑满谷,人人都愁吃不完。如今倒好,每顿少一口,反倒把人心拢住了。他咂咂嘴,觉得沈望舒当初那句话,真是把日子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