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翼入口,藏在档案馆外围一段废弃的岩壁底下,外头看就是一面秃墙,谁也想不到墙根后头还压着一条道。去之前,陆川把八戒叫住了。“你,”陆川说,“去清路?”八戒咂了咂嘴,应了一声嗯。陆川叮嘱他清的时候别急,急会把路清塌了,塌了就白清了。八戒点头,说俺晓得。陆川又想了想,说还有,清出来的石头别乱扔。八戒一愣,问别乱扔?陆川沉吟片刻,说乱扔了,外头一眼就看出来这儿动过,看出来,路就白藏了。八戒琢磨着问,那石头咋整。陆川说码好,码成原来的样,一块压一块,跟没动过一个样。八戒咂咂嘴,说俺记不住原来的样。陆川望着门外,说记不住,就一块一块记,搬之前先看一眼原来搁在哪儿。八戒嘟囔了一句,俺尽力。
他扛着工具出了门。外头的天还没亮透,岩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雾。赶到的时候,入口处已经堆满了碎石,厚薄不一,最大的一块有磨盘那么大,半埋在土里。余守鼎已经先到一步,清出了入口表面小小的一片,露出底下一层岩层。八戒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碎石表面停了一会儿,掌心贴着那些粗粝的石棱,感受它们底下松不松。石头被夜露浸得发凉,贴久了,掌心就泛起一层细细的麻。然后他进入变化状态,身子开始变,变得和通道截面差不多宽窄,贴着碎石层的底部,一点一点往前拱。石屑被他的身体往两边推开,碎石层跟着松动,一块一块顺着重力往下滚,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一直拱到入口的覆盖层,把底下那层露了出来。
他喘着气,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说:“累死俺了。”然后又拿起工具,一块一块把剩下的石块挪开,每挪一块,都先在原地比一比位置,才敢动手。挪到最后一块时,他先用工具从侧面抵住石头的边缘,试了试松动的程度,又补了一个短促的推力。通道口,露了出来。口子刚露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风从里头冲了出来,扑在他脸上。八戒一缩脖子,说:“有风。”余守鼎嗯了一声。八戒搓了搓手,说风是活的。余守鼎点头,说活的,才有动静。
他把耳朵贴在洞口。里头,有动静。余守鼎问啥动静。八戒侧着耳,听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是水,细细的,一直在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滴。余守鼎皱眉,说淌水的地方,底下是空的。八戒眼睛一亮,说空的,才走得通。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走不通的路是实心的,实心的,连风都没有。八戒急着问,那俺们啥时候走。余守鼎翻开本子记了一笔,说等。八戒追问等啥。余守鼎说,等陆川说走。八戒想了想,说那俺先在这儿守着,守着,等他们来。他说着,就在洞口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灯搁在膝头。
洞口黑洞洞的,风从里面往外吹,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一动一动。那风带着一股陈年的潮味,像掀开了一口封了很久的井。他盯着那片黑,忽然说,这条路,没有封死。余守鼎低声说,没封死,是好事。八戒问,是好事?余守鼎说,是,埋路的人,只是想让它晚点被人找到,不是想让它永远找不到。八戒又问,那埋路的人是谁。余守鼎又记了一笔,说不知道,但他留了风。八戒挠头,问留风?余守鼎想了想,说活的路,都有风。八戒吸了吸鼻子,说俺闻着是潮的。余守鼎点点头,说潮,说明底下有水,有水,路就还是通的。
他忽然又趴下去,贴着洞壁听了一次,眉头拧起来:“余哥,水声,变大了。”他听了一会儿,那水声果然比刚才响了些,连洞壁都像在跟着轻轻发颤。余守鼎也嗯了一声。八戒问变大了是啥意思。余守鼎记了一笔,说意思是,水在往这边流。八戒搓着手,说流,是那边开了个口子?余守鼎摇头,说不一定,但水是活的,活的水会找路,找着找着,就把路淌出来了。八戒一听就来了劲,问那俺们顺着水声走?余守鼎说嗯,水声在哪儿,路就在哪儿。八戒恨不得抬脚就走,说那俺现在就想走。余守鼎伸手按住他,说再等。八戒咂咂嘴,说等得俺心痒痒。余守鼎说,心痒痒,也得等。八戒问为啥。余守鼎说,因为心痒痒的时候,走出来的路,是乱的,乱的路,走一半就没了。
守着守着,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侧过头问:“余哥,你说,埋路的人——他为啥要埋一条还能用的路?”夜风从岩壁上滑下来,吹得洞口那点微光晃了晃。余守鼎想了想,说三种。八戒忙问哪三种。余守鼎扳着指头说,一,路通着,不想让人知道;二,路半通,想留条后手;三,路堵死了,忘了填平。八戒掰着指头对了一遍,问那这条算哪种。余守鼎把本子合上,说不知道,但有水声,就不是第三种。八戒缩了缩脖子,问不是第三种,那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余守鼎说,都行。八戒挠头,问都行是啥意思。余守鼎看了他一眼,说意思是,不管哪种——这路,都值得走一趟。
八戒把耳朵又竖起来,听那水声。水声细细的,一直没断,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洞里一直牵到他心里。夜风停了,洞口那点微光也稳住了。他盯着洞里那片黑,小声说,在淌,路,就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