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把档案页翻到航道图那一张。这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点着灯，把旧档案摊在桌上，星尘的光屏在桌角亮着，光映在她的袖口上。星尘光闪了闪，问，你一晚上没睡？沈望舒揉了揉眼睛，说，睡了，两个时辰。星尘说，两个时辰，不够。沈望舒把淡黄色的圈重新投在光屏上，说，够，找路，比睡觉要紧。
她看着光屏上那个圈，说，入口，大概率就在这一片。星尘嗯了一声。沈望舒翻开桌上的航道图，图上的虚线一条一条，她顺着虚线看它和周边航道的位置关系。星尘在旁边问，你找的那条路，是什么样子的？沈望舒说，旧。星尘又问，旧，还能认出来吗？沈望舒盯着屏幕，指尖沿着一条虚线慢慢滑过去，说，能，旧的路有旧的样子；弯，是绕着山走的，直，是后来人修的，咱找的，是绕山走的那种。
她的手指在图上一点一点挪，挪到一处停住，问，星尘，你说的那个圈，和图上哪个位置对得上？星尘的光屏闪了闪，说，你图上的，西南角。沈望舒的手指移到西南角，那里标的是两个字：废弃。她问，废弃？星尘说，废弃，是后来标上去的。沈望舒问，标上去的，是有人让它废弃的？星尘说，像。沈望舒的手指在废弃两个字上停了停，轻声说，废弃有时候是真废了，有时候，是不想让人再走；不想让人走，才标成废弃。她想了想，又笑了一声，说，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人讲过，标记是给人看的，不想让人去的地方，才标得最清楚。她说着，低头用铅笔把西南角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图上的虚线，标着一条一条废弃的航道。她顺着西南角的虚线看过去，看到一条标注废弃的航道上，有一个入口标记。那个位置不在主航道的延长线上，偏左，偏了大约一截距离。标记的线条被擦掉了一部分，但轮廓还能认出来。她把这个位置记下来，又翻出诸葛亮航道的资料，把第二段的末端坐标取出来，和那个入口标记叠在同一张图上。两个位置，几乎重合，偏差，在误差范围内。
她拿起笔，在纸上标出那个位置，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字：入口与诸葛亮航道第二段末端重叠，可能是被纳入旧航道网络后被封存的。写完，她又把这个位置的周围结构，和陈星北标出来的封锁网结构图比了又比。那一片区域的航道走向，不在封锁网的覆盖范围内。她盯着这张对比图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起身去找陈星北。
陈星北正在终端前，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沈望舒开口问，这条被埋的路，你那边有数据吗？陈星北问，哪条？沈望舒说，侧翼那条。陈星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调出一张图，图上的封锁网，密密麻麻全是节点。他指着侧翼一段，说，这儿，节点是稀的。沈望舒问，稀的，是啥意思？陈星北记了一笔，说，那一块，不是它下力气的地方。沈望舒追问，不是下力气的地方，是从那儿过得去？陈星北抬起头，说，不知道，但要是那条路真能接上，咱们就不用从正门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但得先确认那条路真能通。沈望舒问，咋确认？陈星北说，走一趟。沈望舒问，谁走？陈星北没答，低头在终端上敲了几下，才说，先把侧翼那段节点的密度算出来，算出来，就知道它到底有没有留缝。沈望舒问，你算这个要多久。陈星北说，半天。沈望舒问，半天够吗？陈星北敲着键盘，说，够，算密了就换条路，算稀了，就从那儿走。
他敲完最后一下，忽然叫住要走的沈望舒，说，你先别急着高兴，路找着了是一半，能走是另一半，没走通之前，那张图只是一张图。沈望舒在门口停住，点点头，说，我知道，图是死的，路是活的，活的，得人去走。她从陈星北那儿出来，站在走廊里，望着远处档案馆外围的方向。侧翼，那条被埋的路。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轻声说，路，我找到你了，你还认得回来的人吗？
她侧过头，问，星尘，你能一直盯着那个位置吗？星尘光闪了闪，说，能。沈望舒说，盯着，看它有没有变化。星尘说，好。风又紧了一阵，吹得她袖口啪啪响。她抬了抬眼，说，变，就是有人也在动；有人动，咱们就不是一个人在找路。她说完，走回桌前坐下，铺开纸，开始把那条路的草图一点一点画出来。画得很慢，很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在跟那条路，一句一句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