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是第二天去的。头天夜里，陆川把他叫到走廊一边，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长明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两个人的脸都压得很低。“你，”陆川说，“明天，去看看那张网。”牛魔王顿了顿，应了一声嗯。陆川叮嘱他别硬来，先看，看清楚了再说。牛魔王点头，说末将晓得。陆川又叫住他，说要是觉得不对，就回来，回来不丢人。牛魔王拱了拱手，说末将先去，看看它是啥做的，看完了，再回来跟你说。
八戒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牛哥，你一个人去？”见牛魔王点头，他又问要不要跟着。牛魔王摇头，说不用。八戒追着问为啥。牛魔王说，两个人去，它就更警觉；一个人去，它只当是个落单的。八戒嘟囔了一句落单的好骗。牛魔王看了他一眼，说，好骗的，才看得到它的真脸。八戒想了想，说那俺在门口等你。他沿着主航道往封锁网走。航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量这条道还有多长。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四壁的水汽贴着他的手背，凉丝丝的。越往里走，呼吸声越显得响，他不得不把脚步放得更轻，怕惊动了前头那层东西。封锁网的蓝光越来越近，走到离网三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先看网面的颜色，再看网面的纹理，看网面上有没有和别处不一样的地方。蓝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影子压得很低，连眼白都映成了淡蓝。他盯着网面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纹理，是顺着一个方向的，像有人一道一道织上去的。”他顿了顿，又说，“织的，就有头；有头，就有能拆的地方。”那蓝光不是死的，隔着一层，隐隐地一胀一缩，像什么东西在网后头缓着气。他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把这点记在心里。想到这里，他又压下心里那点急，告诉自己先不急——看走了眼，比推不动更要命。
他贴着航道壁面慢慢走，一只手按在墙上，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墙皮，一直摸到封锁网和岩壁相接的接缝处。他的手指停住了。接缝处没有缝，网面和岩壁贴合得严严实实，像长在一起。他又用指甲在接缝上刮了一下，刮不动，那地方既没有毛刺，也没有落差。他低声说：“没有缝。没有缝，那它就不是贴上去的，是长上去的。”网面的蓝光均匀地亮着，他沿着壁面又走了一侧，手心一直没离开墙，像是怕一撒手，那面墙就会不认他。
八戒跟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问他贴上了啥。牛魔王说网贴着墙，没有缝。八戒缩了缩脖子，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牛魔王说，坏事。他侧过肩膀，用肩胛外侧抵住封锁网的表面，一点一点加力。力越使越大，网面却纹丝不动，像在推一面没有接缝的墙。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撑了很长时间，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肩膀的肌肉绷得发硬，后槽牙都咬酸了，网面还是原来的位置——没有位移，没有变形，没有松动，连他碰过的那个位置，温度都没变。他终于收回肩，喘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说：“不是网，是墙。”
八戒问那咋整。牛魔王摇头说不知道。八戒又问，他推不动，别人能推动不。牛魔王也把头一沉。八戒急了，问他咋一点都不急。牛魔王说，急不顶用。八戒追问那啥顶用。牛魔王看着网面，慢慢说，想想，它哪块是后砌的。八戒站在原地，看着牛魔王的背影走远，嘴里念着那句后砌的，念了好几遍。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拔腿跑回主通道，找到唐僧，问那会儿修船的时候，补板子，是不是都看得出来。唐僧放下手里的书，说补过的板子，颜色不一样，时间一长，还能看出接缝。八戒嘟囔着问，这张网，也是。唐僧说是，只要是做出来的东西，做出来的，就有做它的手法，有手法，就有能认出来的记号。八戒一拍大腿，说那俺去认记号。唐僧没有拦他，只说认记号，先得静下心，静下心，才看得见那些不一样的地方。
八戒走到主通道口坐下，背靠着凉墙，心里反复想着牛魔王那句不是网，是墙。他咂摸着，墙，也有先砌的和后砌的；先砌的扎实，后砌的赶工，赶工的，缝就大。墙砌得急，灰浆就来不及喂饱，缝口自然就张着嘴。他要找的，就是那道赶工的缝。他把这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嚼着，越嚼越觉得，老牛这一趟没白去——网推不动，可网后头那点心思，已经露出来一半了。
牛魔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主通道，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荡，径直走到陆川面前。他肩头的披风上还沾着外头的潮气，人一站定，就带出一股岩壁的凉意。陆川看了看他肩头那块蹭过的印子，问怎么样。牛魔王说，不是网，是墙。陆川问他推了没有，见他点头，又问推不动？牛魔王说推不动。陆川沉吟片刻，说推不动，是它结实；结实的墙，拆起来费劲，但费劲的墙，拆了，就真的塌。牛魔王说末将也是这么想，末将明天再去一趟。陆川抬眼看他，问还去？牛魔王点头，说今天光看了正面，明天去看它的侧面。他顿了顿，又像是问自己，墙，还有后砌的？说完没再接话，他的脚步声在主通道里一下一下，渐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