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补给没到。第一批物资封箱完好,停在航道出口外侧。运货的船在封锁网外侧停了一排,领头的货主站在船头,手拢在嘴边,冲这边喊:喂,那边有人吗?网这边安安静静,连回声都没有。货主又喊,你们倒是收个话啊,货放这儿行不行?喊声撞在那层淡蓝上,像投进水里的一块石头,沉下去,就没了。陈星北站在网内侧,隔着那层淡蓝,看着外头的船。他能看见货主的嘴在动,声音传不过来。沈望舒走到他身边,说能看见,听不见。陈星北嗯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她说货就在眼前,就是过不来,这种感觉,比没有还难受。陈星北也望着外头,嗯了一声。
外头,货主喊累了,坐下来,点了一根烟。隔着网,烟味也飘不过来,只能看见一点红光,明一下,暗一下。沈望舒说,他还在等。陈星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沈望舒说,等,是还想送,想送的人不会把货拉回去,他会在外头找地方先搁着。陈星北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他搁哪儿?沈望舒没答,转身往回走,说先算账,账算清了,才知道那批货有多金贵。
封锁网把那道截面堵得死死的,箱子里的东西没坏,就是进不来。陈星北把库存算了一遍,列在纸上,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指着那行数字说,按现在的吃法,二十天。二十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八戒搓着手问,二十天够干啥。陈星北凑过去看,说够撑到下一批货到。八戒问下一批啥时候到。陈星北没答,看着那张表,说不知道。八戒说不知道,那二十天是咋算的。陈星北眨眨眼,说按最省的法子算的。八戒问不省呢。陈星北蹲下身,记了一笔,说不省十二天。八戒嘟囔,说和二十天差八天。陈星北嗯了一声。八戒问差的那八天是啥。陈星北说,是留着想办法的。
八戒点头,说那俺从今天起少吃。沈望舒在旁边顿了顿,问你少吃活谁干。八戒拍了拍肚子,说活照干,少吃就是饿着点干。沈望舒看着他,你饿着,能干动活?八戒说能,俺小时候天天饿着,饿着照样下地,地不管人饿不饿。沈望舒没再说话,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不是地,是那条还没找到的路。
二十天,整个档案馆,所有人,所有物资,撑二十天。没人说话。八戒听完没接话,一个人走进库存区开始清点。他点得很慢,一箱一箱,一样一样,指尖挨个儿从箱角摸过去,像数着过冬的柴火。数字报了三遍,三遍一样,他这才直起腰,又回头扫了一遍货架,才确认没有漏。他走出来,说和算的一样。说完他走回库存区入口,蹲了下来,像在等下一批物资。沈望舒走过来,看着他,问蹲这儿干啥。八戒缩了缩脖子,说等。沈望舒说下一批过不来。八戒说俺知道。沈望舒问那你还等。八戒说,俺等它来,过不来它也得有个来的样子。沈望舒没再问。她看见八戒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二十天。她回到桌前,翻开日志。
那天晚饭,饭盆里确实少了一口。不是谁规定的,是每个人,都自己少盛了一口。盛饭的手在盆沿上顿一下,就都顿一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八戒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饭,没动。饭是热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他盯着那口饭,像是要先看够再吃。沙僧说吃啊。八戒嗯了一声,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扭头问沙僧,俺们少吃这一口,外头那些货能听见不?沙僧看着地面,说听不见。八戒眨了眨眼,那少吃有啥用?沙僧看着地面,说有用,存着,是给以后留个余地。八戒又吃了一口,余地,俺记下了。
夜里,沈望舒坐在灯下,翻开日志,写了一句:从今天起,每顿,少一口。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笔尖在一口两个字上停了停,又添了一句:省下的,不只是饭。她合上日志,吹了灯。黑暗里她躺着,没睡着。她在想那张网,还想那个货主在外面到底有没有地方搁货,要是搁了,搁在哪儿,能不能绕个远道,从别处送进来。她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封锁封的是正路,正路是给认得路的人走的,不认得路的封也封不住。她闭上眼,俺们得认得别的路。她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说路总会有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又说了一遍,总会有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说给那张网听。
夜很长,她数着心跳等天亮。天没亮她就起了,把灯点上,把今天要分的那份饭,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