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派将那段回响解读为档案馆对黯影的排斥信号。他们的依据是，波形在被接收时没有出现与探测信号对应的延迟，像在发射器激活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在墙面上存在了——提前就位，等着接收来自档案馆的信号。终端前有人盯着那道波形看了半天，问提前就位是不是它早就在了。另一人顿了顿说像。那人缓缓道，问早就在等谁。另一人顿了顿，说等第一个碰它的人。那人问那他们是不是第一个。另一人说像。那人问第一个碰它的人它记住了？另一人把波形放大了一截，那道极细的线在屏幕上舒展开来，说记住了，记住就是下回好认，认下了就留着，留着早晚用得上。信号本身与排斥信号的波形特征匹配，频率分布超出档案馆常规状态下的测量上限，像墙面在被触碰后用更强的能量做出了回应。有人说更强是不是它生气了。另一人说不一定。那人问那是啥。另一人说是它在回话。那人问回给谁。另一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说回给碰它的人。那人沉默片刻，问那它回的是啥话。另一人顿了顿说不知道，但它回得比碰它还用力，用力回话是想让碰它的人记住。那人问记住啥。另一人说记住它在这儿。那人问它在这儿不是谁都能碰的？另一人说碰了它会回话。那人问回话是好是坏。另一人说不知道，但回话比不理好，不理是没当回事，回话是知道你在。那人轻声问知道你在然后呢。另一人说然后看你怎么接，接得好话就多，接得不好话就断。那人问话断了是不是就得打。另一人顿了顿，说话断了可以再起个头，还有想说的人自己会接。那人问那他们这趟探测算断了还是起了个头。另一人说起了个头，因为它回话了，回话就是接上了，接上了话就没断，接上的是两边都还想着它——都想着的才接得住，没想说的头起不来。
沉默派中有人在读到这份解读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经过正式渠道，只是在一次非正式讨论的对话记录里，由一名边缘成员随手录了进去——那也可能是它记住了我们的频率。说这句话的人没有署名，也没有被标注为正式立场声明。但这句话在记录中被保留了下来，没有在整理阶段被移除，也没有被标记为无效信息。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记录里，像一颗被随手丢进土里的种子，谁也没料到它后来会发芽。那天议事厅里灯光明亮，可那句话被录进去的时候，录入的人甚至没抬头，只是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就翻到下一页去了。
唐僧后来在档案馆里听到这句话时，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他站在走廊的光里，闭着眼，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走廊两壁的字安安静静地亮着，风从尽头穿过来，吹得他僧袍的衣角微微晃动。他说这话的人是能走出去的。沈望舒站在他身边，问走出去是不是指从黯影里走出去。唐僧嗯了一声。沈望舒缓缓开口，问他会走吗。唐僧睁开眼，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片光上，说会。沈望舒问啥时候。唐僧合十道，说等他想明白的时候，想明白了路就自己到脚底下了。
沈望舒把这句话记在日志里。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怕漏了哪个字。写完，她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轻轻的线，笔尖顿了顿，说记住了。她合上本子顿了顿。八戒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问记住啥。沈望舒说记住一个会走出去的人。八戒问会走出去是不是好人。沈望舒缓缓开口，说不是好人坏人，是想明白的人。八戒眨了眨眼，问想明白的人多不多。沈望舒说少。八戒拍了拍肚子，问少的人稀不稀罕。沈望舒嗯了一声，把日志本往腋下一夹，说稀罕的人得留意，留意他，他走过来的时候好认得。他没解释根据。
沉默派那边，有人已经开始把记住频率这个概念放在心里，在后续讨论中引入新话题，调整记录时间的方式和接收信号的介质，以便在不确定时有更多路径可供参照。八戒在档案馆里念着这句话，歪着头问唐僧师父这是啥意思。唐僧缓缓道，说就是记住它的声音。八戒缩了缩脖子，问记住声音有啥用。唐僧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转过，说有用，再见面的时候一听就知道是它。八戒问知道是它就不会认错？唐僧嗯了一声，说认不错才谈得下去，谈得下去才有别的可能。八戒问别的可能是啥。唐僧说是不用打的可能。八戒咧嘴笑了，说不用打好。唐僧嗯了一声，说能不打就不打，打是话说完了才做的事，话没说先动手是怕说话。八戒问怕说话的是不是心里没底。唐僧嗯了一声，说有底的都敢先说。八戒问那他们跟黯影算有底不。唐僧说有。八戒问底是啥。唐僧说底是他们没什么不能说的。八戒问没什么不能说的是不是不怕他听。唐僧嗯了一声。八戒搓了搓手，问不怕他听话就敞亮？唐僧沉吟道，说敞亮的话对面才信得下去。八戒挺了挺胸脯，一脸认真，说那他也得敞亮着说话，说完自己先清了清嗓子，像真要当着谁的面说一句敞亮话似的。唐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