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站在屏幕侧面看了一会儿。她没有问准不准，也没让陈星北重扫一遍，她看的，是线段末端指的方向。那个方向，和星图上一条虚线重合了。虚线从银河系中心向外延伸，诸葛亮第三段的终点，正好落在虚线的延长线上——两条不同来源的线在末端对齐了，一个出自诸葛亮的手，一个出自更早的标记者。她把日志翻到诸葛亮星图那页，记下新坐标，又翻到记着虚线方向的旧页。两个坐标并排，角度偏差很小，小于她之前记录的误差范围。她放下笔，没有写，像在等一句话被正式说出来。
“他指向的地方，”她说：“不在任何记录里。”声音不高。陈星北把终端拿起来。查了一遍。又查了一遍。“没有。”他说。陈星北把终端扣在桌上，说那片区域在星图库里连编号都没有。他顿了顿，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连占位符都没有。沈望舒看着那个方向。沈望舒盯着那个方向，说他画了一条路，通往一张空白的纸。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屏幕上那片黑——他自己也没画完那片纸，只把笔留给了走的人。
银河系边缘以外。那片虚线延伸出去的方向。没有星门标注。没有航道名称。没有历史记录。诸葛亮画的第三段，指向了那里。沈望舒的目光粘在屏幕上，说他设计第一段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路从这里伸出去。她抬手在桌沿上点了点，说他画完两条，等有人走完，才把尾段的方向露出来。那片区域图上没有标注，像等他拼完图的人自己决定，要不要走上去。
陈星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你不问，那片区域里有什么？”沈望舒说。“不问。”陈星北翻了翻本子。沈望舒偏过头问他为啥不问。陈星北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说问出来的是数据，走过去看见的才是答案。沈望舒盯着屏幕又追问，那要是走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呢。“那也是答案。”陈星北凑过去看。“啥答案？”
“那边的答案。”陈星北翻了翻本子。陈星北说空也是一种答案，话尾拖得很慢。沈望舒却接过话头，说但他信那边不是空的。“嗯。”陈星北说。“你信他，”她顿了顿：“不会画一条，通往空地的路。”“我信。”陈星北说。陈星北把笔横在桌上，说画路的人每一笔都有去处，没有去处的笔他不会落。沈望舒点头。“那，”她说：“咱们，就顺着他的笔，走。”
沈望舒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记完，她说：“空，也是一种答案。”“嗯。”陈星北说。陈星北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他画了路就不会是空的。他画路是因为那边有东西，他算到了那边有东西，正等着人去看。“等着人去看，”沈望舒重复了一遍。“嗯。”陈星北嘿嘿一笑。他把笔搁下，说他留路就是留话，留话就是想让那边的东西被人看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被看见，他画的路就白画了。
沈望舒看着那个方向。“他不会白画的。”她说。“咱们，”她顿了顿：“就是来看的。”她合上日志本。沈望舒合上册子，说他画路不是画给地图的，是画给脚底下的。门口的八戒听见了，拍着肚子接话——俺脚底下，现在就一条道。“哪条？”沈望舒沉吟道。“食堂，”八戒拍了拍肚子：“到训练场，那条。”沈望舒没接话。八戒挠了挠头。
八戒挠了挠头，说俺知道，俺还得多走几条。沈望舒抬眼瞅他，问多走几条就不怕了？“嗯。”八戒搓了搓手。八戒搓了搓手，说路走得多了脚底下就有根，有根了走哪儿都不慌。沈望舒看着他。沈望舒看着他，说你这话像走了很多路的人说的。八戒吸了吸鼻子，说俺走得不多，但俺脚底下已经开始有根了。他跺了跺脚。“你看，”他顿了顿：“稳不稳？”
沈望舒没有回答。但她的笔，在日志上，停了一瞬。像记下了什么。沈望舒看了他一会儿。“这句话，”她顿了顿：“我能记进日志吗？”“能。”陈星北说。她低头，把那句话，写了进去。航道的尽头，在屏幕的边角，安静地亮着。亮得。像在等人。“师父，”八戒从门口探进头，“你们看啥呢？”“看路。”沈望舒沉吟道。八戒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问看啥路。沈望舒眼睛没离开屏幕，说一条画给走的人的路。八戒眨了眨眼，凑过来追问那俺算走的人不。
“算。”沈望舒说。八戒咧嘴。“那，”他顿了顿：“俺得，找个时候，走一趟。”“你？”沈望舒说。“嗯。”八戒眨了眨眼。“路是画给走的人的，”他顿了顿：“俺，也是走的人。”“你不怕？”沈望舒抬了抬眼。“怕啥？”八戒说。沈望舒缓缓开口，说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八戒把胸脯一挺，说没有路就走出一条来，俺有脚。沈望舒看了他一眼。
“这话，”她说，“诸葛亮听了，应该会高兴。”八戒咧嘴。“那，”他顿了顿：“俺，争取，让他高兴高兴。”沈望舒看了他一眼。沈望舒又看了他一眼，说他高兴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了，路没断。八戒想了想。“那，”他顿了顿：“俺走了，路不断，俺就算，干成了？”“嗯。”沈望舒看了八戒一眼。“那，”八戒拍了拍肚子：“俺，更有劲了。”
他拍了拍肚子。“有劲，”他说：“才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