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在黯影代表离开后，按常规路径走向底层门的位置。走廊里的夜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排过去，照得他影子忽长忽短。门关着，和他之前检查时一样，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走廊里很静，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回响。但他伸手探过门缝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拍。他把手收回来，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走到主通道中段对陆川说：变了。他没有说明是温度变高还是变低，停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门缝的温度，比之前高了半度。半度这个数，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沙僧守了这些年门，门凉了热了，他手上比谁都清楚，差半度，他也觉出来了。
半度。陆川站在原地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问那半度是几时变化的。变了这个词，已经把该传的传到了。沈望舒在听到确认后翻开日志，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她找出之前记录底层门温度的那一页，把新的数值记在对应位置下方，没有做额外标注，只把日期和数值写在一行里。她说门没有开，但它在变，不是开门，是在调整。八戒站在一边听着，两手插在袖子里，走廊里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晃。他打了个哈欠又忍住，问这门在调，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望舒把视线从门上收回来，说不知道。八戒缩了缩脖子，问那俺们就干等着。沈望舒说不干等。八戒问那干啥。沈望舒顿了顿，说干咱们该干的，就是看着它调。八戒缩了缩脖子，问看着也算干活。沈望舒说算，看着是咱们的活。八戒问她这本子记了门多少次。沈望舒抬了抬眼，说数不清。八戒问那门变了多少次。沈望舒沉吟道，这一回是第三回。八戒问头两回变的啥。沈望舒说头一回是凉意重了，第二回是凉意淡了，这一回是温度高了。八戒挠了挠头，问高是好是坏。沈望舒说不知道，但它每次变，都跟着一件事。八戒问啥事。沈望舒沉吟道，都跟着黯影来过。
八戒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问那这回也是。沈望舒嗯了一声，说门在应他们。八戒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走廊里的风从尽头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战，问沈姐门应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望舒说不知道。八戒吸了吸鼻子，问那门应咱们吗。沈望舒想了想，把日志本合上，说应。八戒问咋应。沈望舒说咱们每天去看它，它从来没把咱们挡在外面，它让咱们站着。八戒咂了咂嘴，问站着就是应。沈望舒说站着，就是它还认咱们是看门的人。八戒听懂了，胸脯挺了挺，说那俺们得天天去站。沈望舒嗯了一声。八戒问站到它醒。沈望舒沉吟道，站到它认。八戒点头，说俺站，天天站，一天都不落。
走廊里的夜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唐僧从侧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僧衣的下摆拖过地面，问调整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望舒答得很慢，说不知道。唐僧说那就先记着。他也走到门前站在沙僧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扇门。门在暗处沉默着，像一块沉睡的石头。沙僧沉稳开口，问师父说它调好了会开门吗。唐僧说会。沙僧看着地面，问那开门的时候咱们在哪儿。唐僧合十道，在门边。沙僧问在门边干啥。唐僧说在门边等着，门里的东西出来。沙僧问出来是敌是友。唐僧说不知道，但不管是敌是友，第一个看见它的，得是咱们。沙僧握着月牙铲，说嗯，末一个看见的，也是咱们。他把月牙铲换了个方向，铲刃朝下拄在地上，铲刃触地发出一声轻响，问师父门要是真的开了，里面出来的要是不认识咱们呢。唐僧合十道，说不认识，就让它认。沙僧问咋认。唐僧缓缓道，说认不靠嘴。沙僧问靠什么。唐僧说靠日子，你站得久了，它就认得你了。
沙僧握紧铲柄，说那末将就多站站。守门这件事，他原以为就是站着别动，如今才明白，站得久本身就是一句话，说给门里头那位听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探过门缝的指尖还有点凉，低声说半度，不多，但是动了。他伸出手又探了一次，眉头微微一动，说还在，半度没回落。唐僧说没回落，就是没停，没停，就是还在调。沙僧问调到什么时候。唐僧说调到它觉得合适了，合适了，它就开口了，说它是谁。沙僧低声问它是谁，咱们现在不知道。唐僧说不知道。沙僧问那它自己知道自己是啥吗。唐僧顿了顿，说知道，文明都记得自己是谁，只是睡着的时候，说不出来。
沙僧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那就等它醒。唐僧说等它醒，就是咱们的活。走廊里的夜灯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沙僧的月牙铲靠在墙上，铲刃上还沾着一点前天外面带回来的土。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夜灯照得发亮，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唐僧合十站在那儿，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过去，没出声。三个人在门边站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夜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沙僧把月牙铲从地上提起来，换了个肩扛着。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得夜灯又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