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使团离开后，陆川在侧厅里没有立刻移动位置。侧厅里还残留着刚才谈话时的茶味，桌上的茶杯还没收。他等了一段时间，让厅内的灯光恢复到正常亮度，方才那盏压得很低的灯终于亮堂起来，桌案上的纹路也重新清晰。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他们不是在谈合作，他们是在试探，我们对那扇门知道多少。语气不高，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稍长。他把这个判断放在桌面上，等其他人
把它接过去。厅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带着星港夜间的凉意钻进来，吹得桌角的纸页微微掀动。
陈星北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说他接。陆川看他。陈星北说，他说他们对门知道多少。陆川嗯了一声。陈星北摸了摸后脑勺，说他有个数据能对一下。陆川问什么数据。陈星北说他们进门的时候，他扫过他们的灵能纹路，纹路是净血者的，跟黯影的档案对得上。陆川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指节，说对得上，就是同一个人。陈星北嗯了一声。陆川问那他们不是两拨人。陈星北说是一拨，换了两件衣裳。八戒在门口听着，背靠在门框上，两条腿叉开站着，挠了挠腮帮子，问两件衣裳是啥意思。陈星笔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说意思是净血者和黯影是一个娘养的。八戒说一个娘养的，分俩名。陈星北说分俩名好干活。八戒问咋好干活。陈星北眨了眨眼，说一个在外面唱白脸，一个在暗处唱黑脸。八戒挠了挠头，问白脸黑脸都是他们。陈星北说都是。八戒问那他们咋不一起上。陈星北翻了翻本子，说一起上，就露馅了。八戒问露什么馅。陈星北说露他们其实是一伙的馅。
侧厅里的灯全亮了，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沈望舒在她记录的那一行字下面加了一行，笔尖顿了顿：他们知道门的存在，但不知道门里面的东西。他们把底层门作为谈判的底牌提出来，却无法描述门内的内容，只能停留在门外侧。沈望舒轻声说，门外侧，他们跟咱们一样。陆川看着门外，走廊里空空荡荡，说不一样。沈望舒问哪儿不一样。陆川压低声音，说咱们知道门里有文明，他们只知道门里有东西。八戒在门外插了一句，问啥东西。陆川说不知道。八戒挠了挠头，问那他们咋知道有东西。陆川想了想，说他们听见过。八戒诧异。陆川嗯了一声，说门偶尔会发出声音。八戒问啥声音。陆川说不知道，但听见的人会记住，记住了就会想知道里面是啥，想知道就会想开门，想开门，就得先过咱们。
八戒咂了咂嘴，问过咱们咋过。陆川说不知道。八戒拍了拍肚子，问那俺们咋防。陆川说不防。八戒没料到。陆川嗯了一声，说防是防不住的，防不住的才不防。八戒搓了搓手，问那俺们干啥。陆川说等着，来一个看一个，看完了才知道他们是来开门的，还是来看门的。八戒眨了眨眼，问看完了俺们记下来。陆川说记。八戒问记啥。陆川说记他们看了门几眼，看了门缝几眼，走的时候脚先迈哪只。八戒张着嘴，问脚先迈哪只也记。陆川沉吟片刻，说记，先迈左脚的人是惯常来，先迈右脚的人是第一次来，第一次来的人会紧张，脚会乱。八戒眨了眨眼，问俺脚乱不乱。陆川说你先迈左脚。八戒说俺天天来，算惯常来。陆川说算。八戒挺了挺胸，说那俺也是老熟人。陆川嗯了一声。八戒又补了一句，说档案馆第一号老熟人。
沈望舒想了想，把笔搁在笔架上，问有东西和有文明差在哪儿。陆川说差在东西是拿来用的，文明是拿来敬的。沈望舒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品味着其中的分量，问敬怎么敬。陆川说敬，就是不碰。沈望舒顿了顿，问不碰就是敬。陆川说不碰是第一步。沈望舒问第二步呢。陆川顿了顿，说第二步是记住，记住它来过，记住它留过，记住它说的咱们还没听懂。沈望舒提笔，把不碰和记住写在了同一行，写完合上本子，封皮在灯下泛着暗光。
沈望舒抬起头，说陆川还有一件事。陆川说讲。沈望舒说黯影代表离开的时候，看了门缝七秒。陆川说七秒，长。沈望舒说长，说明他在心里比划。陆川问比划什么。沈望舒说比划门缝够不够进去一个人。陆川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桌沿上慢慢攥紧又松开，说记下。沈望舒说记下了。陆川把茶杯里的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热茶的白气一缕一缕升起来，在灯下散成薄薄一层。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出一点灰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星港的灯火在晨光里一盏盏灭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说该巡夜的巡夜，该记数据的记数据。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陆川把茶杯转了半圈，看着那圈茶渍，心里把黯影这一趟来来回回又过了一遍。八戒把脚换了个重心站着，听着屋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敢插嘴。陆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一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层，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