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在一间侧厅进行。厅不大，长桌两侧各摆五张椅子。陆川坐靠门一侧，唐僧在他旁边，沈望舒坐侧面记录位。黯影五人，对面坐了三个，另外两个站在门边两侧。窗户关着，外头星港的天光透不进来，桌上一盏旧台灯压着文件，灯罩边缘熏得发暗。茶杯里的热气刚冒上来就散了，谁也没去喝。长桌中间那点空当，像没人敢踩进去的界河。灯芯偶尔爆一下，没人抬头。窗外的风刮得很轻，没有一点声响，静得吓人。
离陆川最近的黯影代表开口时，语气礼貌，语速平稳，像提前备过一段完整的开场词。说完，把一份纸质文件从桌面推过来——措辞正式，写明双方权力分配与条件条款，其中一段专门规定了“数据共享的具体范围和更新频率”，每条都写清了“如果”和“那么”，没有留任何模糊地带。八戒站在门外，扒着门缝看，看不太清，只看得出那份文件很厚。
他小声嘀咕，厚就不是好事。厚说明条条框框多，他顿了顿，条条框框多就是不想让他们有缝可钻。余守鼎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问他听啥呢。八戒说听他们说话。余守鼎问听出啥了，八戒说他们说话老用如果。余守鼎低声问如果是啥意思，八戒说就是先把话说圆了再走，说圆了就是留后路。余守鼎把指节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说留后路的人不是来拼命的。八戒问那是来干啥的，余守鼎说来摸底。
八戒嘟囔着问摸啥底。余守鼎说摸他们有多少人。八戒问摸这个干啥，余守鼎说摸清了才好算账。八戒又问算啥账，余守鼎说算动起手来他们要死几个。八戒张着嘴，问他们要跟对方动手？余守鼎说不知道，但账得先算好，算好了他们真动手自己这边才不慌。他缩回头。他低声嘱咐，陆哥可别签啊。沈望舒在文件推过来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接。陆川也没有碰那份文件。等对方说完之后，才开口。
“档案馆的数据，不共享。”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时一样，不高，不低。黯影代表没有立刻回应，停了两拍。“你指的是完全不共享，”他说：“还是需要补充条款。”“不共享。”陆川说。“但可以看。”黯影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很轻，像被那句话硌了一下。他问可以看是看什么。陆川沉吟片刻，说你们想看的。黯影代表追问不设限？陆川说不设限。对方又问不登记？陆川说不登记。黯影代表顿了顿，问那他们看了不还呢？陆川压低声音说看的东西不用还，记下来的东西你们自己记自己担。
黯影代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不像合作。陆川压低声音说本来就不是合作。黯影代表看着他，问那是什么。陆川说就是你们想进来看看，我们让不让看，看完了你们自己决定走不走。黯影代表又沉默了一阵，问如果他们看完不想走呢？陆川沉吟片刻说不想走就留下，留下就要守档案馆的规矩。黯影代表问什么规矩，陆川说规矩不多，一条——不碰那扇门。
黯影代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不碰门，”他说：“是档案馆的规矩？”“是。”陆川说。“那，”黯影代表说：“这规矩，谁定的？”“门自己。”陆川说。黯影代表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唐僧。唐僧在捻佛珠，没有抬头。“门自己，”黯影代表重复了一遍，“定的规矩。”“嗯。”陆川说。黯影代表问门还说过什么。陆川顿了顿，说过很多，但不是对他们说的。
黯影代表把目光从陆川脸上移到唐僧身上，问师父你呢。唐僧说贫僧只听不说。黯影代表问听什么，唐僧说听门有没有开口。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可以查阅，不加密，不设限，不登记。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看。”说完之后，他没有再补充细节，也没有修改条件的意思。黯影代表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这不是你们该有的态度。”
语气第一次出现变化——不是升高，是收窄，像在确认一种他早预料到、却需要被正式听到的拒绝。陆川没有回答那句评价，也没有修改自己刚才提出的方案。沈望舒在记录本上写下两个字：“拒绝。”顿了顿，又写：“但留了门。”她看了看这两行。关了一半的门，留了一条缝，缝那头是黯影。她不知道留这条缝是对是错，但她知道陆川是故意的——关门，是为了让门更值钱；留缝，是为了让黯影自己走进来。
“行，”她心里说，“这路数，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