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巡夜后的第二天早上，天才刚亮透。陈星北打开星图，桌上还留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他把档案馆、虫群通道、机械监察员所在位置这三组数据在图上做了标注，然后用虚线把三个点连了起来。桌上的灯还没关，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他退后半步，歪着头看。线不直。在第一个点到第二个点之间，沿着虫群通道的走向略微弯曲；从第二个点到第三个点的走向，与机械监察员的外围活动轨迹平行。在图纸上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没有停在任何标注点上，指向一片他没有标记过的区域。他确认了弧线在星图上的走向没有偏离预期方向，然后说了一句：这条路，是它们一道画出来的。
八戒凑过来看，鼻子差点碰到屏幕，问一起画的？它们还会画路？陈星北说不是会画。八戒问那是啥。陈星北说它们的痕迹连起来，正好是一条路。八戒问正好。陈星北嗯了一声，说地府门开在档案馆，监察员走在外围，虫群让出一条通道，三个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能走的路。八戒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皱着眉头，手指头绕着衣角，说这三样东西不是一路的。陈星北嗯了一声。八戒掰着说地府门是死人的，监察员是机器的，虫群是活的。陈星北又嗯了一声。八戒问死人的、机器的、活的，咋会画同一条路。陈星北说不知道。八戒问那这路能信吗。陈星北说能。八戒问为啥。陈星北说因为它们谁也不认识谁。八戒问不认识还画到一块儿去了。陈星北嗯了一声，说所以才更真。八戒问那它们仨商量好的。陈星北说不是商量。八戒问那是啥。陈星北说它们各自走各自的路，走着走着，走到一块儿来了。八戒问走到一块儿是碰巧。陈星北说碰巧不会这么齐。八戒问那是啥。陈星北说路就那一条，它们没商量，是因为它们都看得见，路在哪儿。八戒问那俺们敢走吗。陈星北说敢。八戒问为啥。陈星北说因为路摆在那儿，不走，就对不起画路的人。
陈星北没有回答八戒那句这路是谁画的。他看着那条弧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弧线静静地躺在星图上，像一条等着被人踩上去的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又看了一遍那三个点，点与点之间，线与线之间，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擦过。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揉了揉眼再睁开，线还在，没有歪，没有断，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早就该在那儿了，天生的一样，又像不该在那儿似的。他伸手在弧线上轻轻描了一遍，从档案馆描到末端，说画这条路的人，不是咱们，也不是它们。八戒问那是谁。陈星北说是时间。八戒没听懂，歪着头看他，陈星北也没有解释。他把星图存了档，说存档，等路走通了回来看，然后把星图收进抽屉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八戒看着那把钥匙，问星图还要锁。陈星北说要锁。八戒问为啥。陈星北说路没走通之前，图不能丢。八戒问丢了会咋样。陈星北说丢了，咱们就白画了。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终端的风扇声。陆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条弧线，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到桌边，说三个点连起来，是条路。陈星北嗯了一声。陆川问路的那头是哪儿。陈星北说不知道。陆川问不知道也敢画。陈星北说敢。陆川问为啥。陈星北说因为路不是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画出来，是给走的人看的。陆川看着那条弧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走的人看懂了，才敢走。陈星北嗯了一声。陆川说他看懂了。陈星北抬起头，问那敢走。陆川说敢，不是因为看懂了敢走，是因为路已经摆到面前了，不走，对不起画路的人。
陆川看着那条弧线，问走的人准备好了吗。陈星北说不知道。陆川说那就准备准备。陈星北问准备啥。陆川说准备走的时候带够东西。陈星北问带啥。陆川说水、吃的、灯，还有记路的东西。八戒问记路他带石头行不行。陆川说你带笔。八戒说他不会写字。陆川说那就画道道，一道，一天。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说画道道他会，但画多了会不会数混。陆川说不会。八戒问为啥。陆川说因为路走一天，少一天，走完了，道道就画到头了。八戒问画到头咋样。陆川说画到头，你就把路走完了。八戒把那句话咂摸了半天，咂得嘴角都动了，说那他得多画几道。陆川问为啥。八戒说因为画得越多，走得越远，远，就能看见路那头了。八戒把那句话记下了，他后来数道道的时候总想起这句，想起这句他就觉得路有头，头在远处，多远不知道，但有，有就行。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星图的弧线上，那道弧线像被点亮了一样。陆川把椅子转过来看着窗外，窗外的航道上有一艘货船正在慢慢驶离，尾灯在远处缩成一个红点。陈星北把星图上的三个点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标错位置，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