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在那个傍晚之后,决定沿着回廊,走一整夜。出发的时间,是末一班换岗之后。他从档案馆入口开始走。经过主通道。经过侧翼接口。经过能源室外墙。经过底层走廊拐角。到达底层门所在的位置。门,是关着的。他在门前,停了一小段时间。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确认了,门缝处,还有那股凉意,在持续渗出来。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像在丈量什么。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从他肩头掠过去,又一盏盏落到身后去。他走的,不是巡逻的路线。是沈望舒那条时间线上,画出来的路线。地府门,在哪儿。监察员,在哪儿。黯影,在哪儿。他一步一步,把那些点,用自己的脚,重新量了一遍。走到监察员记录的位置,他停了一下。
“它在这儿,记了我们三个月。”他站定,“记就记吧。记着记着,它就分不清,咱们谁是谁了。分不清,就盯不住。盯不住,它就白记了。”他说完,继续走。蒙恬跟在身后,忽然开口,问主公那台东西也记他吗。陆川说记。蒙恬又问他走路的步子它也能分出来?陆川说能。蒙恬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他换个走法。陆川回头看他,问换啥走法。蒙恬说换它认不出的走法。陆川回头看了看他,问它认不出的是啥走法。蒙恬说是一步当两步走。陆川问那它不就记他走得慢?蒙恬说慢就慢。陆川问慢咋了,蒙恬说慢它记的是慢的末将。陆川又问慢的末将就不是他了?蒙恬说不是,末将是快的那个。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他留着快的。他说完,继续走。蒙恬,在他走完回廊的过程中,一直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问过他,需不需要休息。也没有改变过自己的距离。三步。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夜,很深了。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陆川的。蒙恬的。一前一后。一个节奏。走到能源室外墙的时候,陆川停下来,问蒙恬跟了他多少年了。蒙恬说记不清了。陆川问记不清还跟?蒙恬说跟。陆川问为啥,蒙恬说因为末将答应过。陆川追问答应过自己就值?蒙恬说值。陆川又问为啥值,蒙恬说因为答应过的事不办就不是人了。
陆川站在那儿,没有走。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陆川说你是个好兵。蒙恬低头,说末将只是记得自己说过啥。陆川没有再说话。他继续走。这一回,蒙恬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陆川头也不回,问答应过谁。蒙恬说答应过自己。陆川没有再问。他继续走。蒙恬,继续跟。三步。一步,都没多。天亮了。晨光,从外围航道的方向上,覆盖过来。
把回廊地面的纹理,照出了新的走向。陆川站在档案馆入口处。面朝回廊延伸出去的方向。“它们都在等。等我们做决定。”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完成判断的结果。蒙恬在他身后,应了一声。“主公走的路,末将跟着。”应声,和平时一样简短。陆川没有回头。他看着晨光里,那条延伸出去的回廊。“那,我就走一条,它们没想到的路。”
蒙恬没有接话。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三步,变成了两步半。陆川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问蒙恬想说啥。蒙恬说末将想跟在主公近一点。陆川问为啥,蒙恬说主公要走的路,末将想先探探。陆川笑了,说探路是先锋的活儿。蒙恬说末将就是先锋。陆川问先锋死在最前头也不怕?蒙恬说不怕。陆川问为啥,蒙恬说先锋死了,后面的人才知道路通不通。
陆川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蒙恬。看了很久,说你别死。蒙恬一愣,说末将尽力。陆川摇头,说不是尽力,是别死,路咱们一起探。蒙恬应了声嗯。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到回廊尽头,天,已经大亮了。陆川停下来,说蒙恬你记住。蒙恬问记住啥,陆川说记住他们今天走了一整夜。蒙恬问记这个干啥,陆川说等哪天走不动了,就想想这一夜他们都走下来了。
蒙恬站在晨光里,应了声嗯,末将记住了。陆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走,回去补个觉。蒙恬嗯了一声。两个人,往回走。走到门口,蒙恬忽然开口,说末将想问一句。陆川说问。蒙恬问主公走这一夜,走到头了还走吗?陆川站在门口。晨光,照在他半张脸上。“走到头,就换一条,接着走。总有,走不完的路。”蒙恬没有再问。他跟在他身后,进屋了。
门,合上。一夜,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