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议会近期没有任何公开行动。星港的码头上来往的船比平时少了一半,卸货的工人也稀稀拉拉。他们在星港方向的接触频率降到了零,没有人员出现在档案馆外围,也没有通过已知渠道发送任何信息,之前定期出现的特工面孔没有再出现过。星港安静得有点过了头,码头上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少了几分,只有货船的汽笛偶尔远远地响一声。
但余守鼎在一次整理航道货运记录时注意到了一件事——黯影航道方向的货运频率在增加。增加的幅度不大,但持续,每周都有新的运输记录产生,货物内容没有在公开系统中标注。他把货运频率的变化记录放在桌面上,花了一段时间确认这些货运记录是不是只是一次性的调整,他翻了一遍又一遍,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好几圈,终于确认这些记录在六周的时间内连续增长。他把结果拿到了陆川面前,说它们在囤东西。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陆川把那份记录拿起来看了一遍,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响。
陆川问他货运频率是不是六周连续增长。余守鼎嗯了一声。陆川又问量呢。余守鼎说量也涨了。陆川问涨了多少。余守鼎说不多,但一直涨。陆川说一直涨,就是没停过。余守鼎嗯了一声。陆川放下记录,说他们在囤东西,囤得很小心。余守鼎问小心咋个小心法。陆川说小心,就是让你看不出他们在囤。余守鼎说那俺们不是看出来了吗。陆川说看出来,是因为俺们天天盯着账本。余守鼎问那他们囤的到底是啥。陆川说不知道。余守鼎问吃的,陆川说不知道;问打的,陆川还是说不知道。余守鼎纳闷,说那俺们咋啥都不知道。陆川说啥都不知道,才要盯。余守鼎问盯到啥时候。陆川说盯到他们把东西用出来的时候。余守鼎说用出来不就晚了。陆川说不晚,等它真用出来,才是看得最清的时候。余守鼎没有推测它们在囤什么,也没有对囤货的用途做任何推测,只是把货运频率的数据变化作为一个事实放在桌面上。陆川看了那些数据,问囤了多久。余守鼎说六周。陆川说六周不算短了。余守鼎嗯了一声,说还在囤。
沈望舒后来在查看这些记录时注意到一件事——货运量在增长曲线上没有出现断点,增长持续而均匀,每次增加的幅度大致相同,像有人在按固定比例分批把物资调入库中。她用手指沿着曲线划了一道,在桌上留下一点灰印,说按比例调货,说明不是一次买齐的。余守鼎问那是咋买的。沈望舒说是每个月买一点。余守鼎问这样买有啥好。沈望舒说这样买不显眼。余守鼎说不显眼,俺们不是也看见了。沈望舒说看见了,是因为咱们盯着。余守鼎问那要是咱们不盯呢。沈望舒说不盯,等他们买够了,咱们就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了。八戒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后脑勺差点撞在门框上,问那俺们得一直盯着账本。沈望舒嗯了一声,说账本是他们的命门。
八戒把这句记下了,用一根炭条在手心里划了一道。他后来路过账房都会多看两眼,看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账本,封皮磨得发亮,小声嘀咕说命门原来在这儿。他忽然觉得那些账本比刀还沉,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干的,说得失看好,不能让人偷了去,也不能让人烧了去。他站在账房门口看了半天,像看一屋子会喘气的宝贝。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那天夜里余守鼎又翻了一遍货运记录,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晃。翻到第三遍他停住了——有一行数字不对,不是大数,是小数。第五周的货运量比第四周多了一点点,不是按固定比例涨的,是多了一批不在账上的货。他拿笔把那行数字圈了出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圈完把本子合上,低声说他们藏了一批,藏的啥不知道,但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他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本子锁进柜子,锁好,钥匙挂在腰上,拍了拍柜门,说等着,他早晚把它挖出来。
陆川听完余守鼎的发现,在屋里走了两步,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排好的。余守鼎问排好的干啥用。陆川说排好的,是准备打仗用的。余守鼎问打仗跟谁打。陆川说不知道。余守鼎问那俺们要不要先准备。陆川说准备。余守鼎问准备啥。陆川说准备他们囤的是粮,咱们囤的是路。余守鼎问路咋囤。陆川说路走熟了,就是囤下了。八戒听明白了,拍了一下手,说那俺们得多走几趟。陆川嗯了一声,说走熟了,他们封路也封不住。八戒问那现在就多走几趟。陆川说现在不急着走。八戒问为啥。陆川说因为现在走,他们看得见。八戒问看得见咋了。陆川说看得见,他们就知道咱们在练路。八戒问知道了会咋样。陆川说知道了,他们就会提前封。八戒不说话了,蹲在门口想了很久,手指头在地上划着,问那咱们啥时候走。陆川说等他们以为咱们忘了路的时候。走廊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夜里。余守鼎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铜钥匙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吹灭油灯,车间里一下子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