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让出的通道，在持续观察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出现过任何变化。通道两旁是光秃秃的岩壁，地上落着碎石子。两侧的虫群个体保持着与最初让开时相同的距离，既没有向中间靠拢，也没有向两侧扩散，像一段被标记过的边界，在持续地维持着它的宽度。通道里黑漆漆的，往里走几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两侧虫群壳甲上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风从通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地下的潮味。陈星北每隔几天会扫描一次通道的宽度数据，扫描结果与前一次之间的偏差始终在测量误差范围内，他在记录中标注了通道的稳定性，没有附加其他说明。
孙悟空每隔几天会去通道边缘坐一会儿，时间不固定，有时清晨有时傍晚。他坐的位置在通道入口外侧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石头被他坐得光溜溜的，从那儿既能看到通道内部延伸出去的方向，也能看到两侧虫群个体的分布状态。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与虫群的交流，也没有检查通道的边界，只是坐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晃，像在确认通道的状态没有变化。
八戒有一次跟在他后头去看他。孙悟空坐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石头。八戒蹲在远处看了半天，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猴哥坐这儿冷不冷。孙悟空说不冷。八戒又问饿不饿。孙悟空说不饿。八戒问那他坐这儿干啥。孙悟空说听。八戒问听啥。孙悟空说听它们想不想让我过去。八戒缩了缩脖子，往地上蹲得更低了些，问那它们要是不想呢。孙悟空说不想，他就坐着。八戒问坐着干啥。孙悟空说坐着，等它们想。八戒问它们要是一直不想呢。孙悟空说那就一直坐。八戒看着他，觉得这个猴哥有点疯，风吹得他脖子后面发凉，但他没说，只是在心里记下了——猴哥是那种能把一块石头坐穿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通道黑黢黢的，两侧的虫群安静得像墙，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孙悟空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带一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有的偏灰，有的带一点暗红纹路，有的表面光滑。他没有解释这些石头的来源，也没有把它们放在任何特定的位置，只是带回来放在他常坐的管道口附近的地面上。石头的数量在逐渐增加，分布不规律，像他在用这种方式测量通道的方向。日子一天天过，通道始终没有动静。陈星北有一次路过那些石头，蹲下来看了很久，说猴哥这些石头不是随便捡的。孙悟空嗯了一声。陈星北说灰的在左边，带红纹的在中间，光滑的在右边，他这是在画通道的走势图。孙悟空说不是画。陈星北问那是啥。孙悟空说是记它们哪一天动过。陈星北愣了一下，问石头记日子。孙悟空说石头不记，他记。陈星北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石头，一块一块数过去，手指在空气中虚点着——灰的是第一天，带红纹的是第二天，光滑的是第三天。他抬头问后面这些是哪天的。孙悟空说自己看。陈星北看着那一地石头，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一排不会说话的日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猴哥坐在这儿不是白坐的，是在给这条路数日子。孙悟空说石头，是给他自己看的。
有一天八戒蹲在那些石头边上数了数，数得满头汗，太阳晒得他后脖子发烫，问猴哥这是要砌墙。孙悟空说不砌。八戒问那捡石头干啥。孙悟空说记路。八戒问记路咋用石头记。孙悟空说石头不会忘。八戒蹲在那些石头边上左看右看，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放下，说猴哥这石头越捡越多了，通道还没动静。孙悟空说没动静。八戒问没动静是好事还是坏事。孙悟空说好事。八戒问为啥。孙悟空说因为没动静，就是它们还没打算动。八戒问那它们打算动的时候会咋样。孙悟空说会先让路。八戒问让路。孙悟空嗯了一声，说让路就是要请人进去了。八戒看着那条黑黢黢的通道，咽了口唾沫，问请谁进去。孙悟空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光滑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量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答案。
那天傍晚孙悟空回档案馆，路过管道口把那块光滑的石头放下，放在最外头，像在排队的队伍里添了个人。八戒蹲在旁边看着，说猴哥石头越摆越长了。孙悟空嗯了一声。八戒问摆到头了咋办。孙悟空说摆到头，路就通了。八戒问路通了你还坐那儿不。孙悟空说不坐了。八戒问干啥去。孙悟空说走。八戒问往哪儿走。孙悟空说往石头指的方向。八戒看着那一地石头，问猴哥这些石头要是摆错了呢。孙悟空说摆不错。八戒问为啥。孙悟空说因为石头不会撒谎。八戒说石头也不会说话啊。孙悟空说不用说话。八戒问那咋知道它指哪儿。孙悟空说看，石头放哪儿，路就在哪儿。
八戒蹲下去摸了摸那块光滑的石头，凉凉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一点余温，问那他也放一块。孙悟空说放。八戒问放哪儿。孙悟空说放你信的地方。八戒想了想，把石头放在了离通道最近的那块地上，用手掌按了按，让它嵌进土里半寸。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孙悟空，孙悟空已经从岩石上跳下来了，拍拍屁股往回走，头也不回。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雨水把那些石头打湿了，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暗光。孙悟空第二天一早去看，石头没动，通道也没动。通道里那股阴风又漫上来，潮乎乎的，吹得他袍角微微晃。孙悟空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