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蹲下来,想看清那人的脸,把脖子伸得老长,几乎要凑到跟前去。走廊里的光是从头顶一道缝里漏下来的,不亮,昏黄昏黄的,像一盏搁了很多年的旧灯,刚好够照见那人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影里,像被谁随手用墨抹了一把。八戒歪着头瞅了半天,那人才侧了一下身。八戒这才看见,他左颊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肉深,边缘皱皱的,像被什么烫过又冷了下去。
八戒问他是不是一直蹲在这儿。那人嗯了一声。八戒又问蹲了多久,他说不知道,记不清了。八戒追着问,既然记不清,那他还记得啥。那人说,记得走出来之前的事。八戒没听懂,问走出来之前是啥事。他说,是他还没走进这条道的时候。八戒又问,那走出来之后的事呢。那人说,走出来之后的事,都在走的时候,慢慢忘了。八戒追问是咋个忘法。他想了想,枯瘦的手指在枪杆上无意识地摩挲,像在摩挲一个早就没了温度的念头,说就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走着走着,沙子就从指缝里漏光了。八戒问漏光了是不是啥也不记得了。那人嗯了一声,说走出来以后,他就只记得自己蹲在这儿了。
八戒问他那为啥蹲在这儿。那人说,因为他记得自己得守着这条道。八戒又问谁让他守的,他说不记得了。八戒迟疑了一下,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叫啥。那人沉默了很久,头顶那线光里浮着几粒细尘慢悠悠地转,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记不清了。八戒又问,记不清自己叫啥,那别人都叫他啥。那人说,别人不叫他。八戒一愣,问为啥不叫。那人说,这条道没人走,没人走,就没人叫他。八戒挠了挠头,问那俺来了,俺该叫你啥。那人喉结动了动,说你想叫啥,叫啥。八戒想了想,说那俺叫你守道的。那人应了一声。八戒咂咂嘴,说守道的不好听。那人却平平静静地回了一句,不好听,也比没有强。
八戒心里一动,试着改了口,叫他老哥。那人愣了一下,像是这个称呼有多少年没在耳边响过了,震得他怀里的枪都轻轻一颤。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了八戒一眼,声音发涩地说:“老哥……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八戒赶紧点头,说那俺就这么叫了,那人又嗯了一声。八戒蹲在那儿,盯着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问他这疤是咋来的。那人说不记得了。八戒又问,那你还记得啥。他说,记得这疤是从眼角到下颌。八戒咧开嘴,说那俺也记着,俺替你记着。那人没有说话,可他握枪的手松了一下——那只一直紧紧箍着枪杆的手松了松,像终于肯放下一桩攥了太久的东西。
八戒凑近了些,说想问他个事。那人说问。八戒问他想不想记起点啥来。那人说想。八戒便说,那俺跟你说说外头的事,你听着,兴许能记起点啥。于是他开始讲,外头有太阳,黄的,晒在身上暖;外头有风,干的,吹在脸上凉;外头还有热乎的饭,米是白的,汤是咸的。那人一句一句地应着。八戒说了很久,从太阳说到风,从风说到饭,又从饭说到外头街上人来人往的动静,说到卖炊饼的担子,说到河边洗衣裳的妇人。那人听得很慢,听一句点一下头,像在把八戒说的每一个字,都往一个空荡荡的记忆匣子里慢慢搁。讲完了,八戒问他记起点啥没。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枯眼里头像有一点极远的光闪了一下,说记得有个地方也有太阳。八戒忙问哪儿。他说不记得了,但那个地方的太阳,比八戒说的还亮。八戒追问还亮那是哪儿。他说,是一个他回不去的地方。八戒问为啥回不去。他说,因为他忘了回去的路。八戒急了,说忘了那就再找啊。他摇头,说找不着——因为回去的路,也要记着,才走得着。八戒不死心,说那俺帮你记着呢。他却轻轻摇头,说你记着是你在记,他还是想不起来。
八戒还不死心,问他还能记起点别的不。那人想了想,说记得有一回,他在一棵树下睡过一觉。八戒忙问然后呢。他说,然后醒了,就再也不记得那棵树在哪儿了。八戒又问,那他记不记得那棵树长啥样。他说记得,是一棵老树,树皮裂得一条一条的。八戒问裂得像啥。他说,像一张老脸。八戒再问那树活了多久,他说不知道,但他在树下睡的时候,它已经很老了。八戒望着他,低声问,那你现在还想去那棵树下睡一觉不。那人沉默了,那道疤在昏光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想。八戒立刻说,那俺帮你去。他却摇头,说去不了。八戒问为啥。他说,因为他忘了那棵树在哪个方向。
八戒当下就拍了胸脯,说他愿意替老哥去那棵树下,替他在那裂开的树皮底下睡上一觉。那人却把头偏到一边——去,是去得的,可睡着了,就醒不来了。八戒没有接话。他蹲在那儿,跟那人并排蹲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新茬的石壁上叠成一小团。过了一会儿,八戒说,老哥,俺陪你蹲一会儿。那人问蹲啥。八戒说,蹲着看看能不能帮你想起点啥。他说,想不起来的。八戒却不肯认,说万一呢。两人就这么蹲着,头顶那线光慢慢移,移得几乎看不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细尘落地的声音,两个人的呼吸一粗一细,在空壁间搭着。蹲得久了,八戒的腿有点麻,他悄悄换了个重心,没敢出声。
八戒往他身边又蹲了蹲,说人挪活,那老哥,咱就别让他在这棵老树下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