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蹲着一个人。那走廊是新凿出来的,壁上的石头还露着新茬,白花花的像刚被刀劈开,茬口上沾着一点湿泥,空气里一股土腥气,混着石头被敲开时生涩的冷。脚踩上去没有回声,像整条走廊被人拿棉花裹了起来,八戒走进去,连自己的脚步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一进一出的粗喘,那一身胖身子在窄廊里蹭着两边石壁,越往前越发毛。
那人背靠着墙,一杆旧枪横在膝上。枪杆上缠着布,布早被手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暗褐的木胎。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一缕乱发垂下来挡住眉眼,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整个人像一截被人遗忘在墙根的枯木。八戒在十步外停住,屏住气喊了一声,问他是不是守卫。那人没回话。八戒又把声音抬高些问了一遍,那人还是没动,像一块长在墙根的石头。八戒只好试探着撂下话,说你不说话,俺可就往前走了。他鞋底在新茬上蹭出一点细响,往前挪了两步,那人这才动了一下——只是把横在膝上的枪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慢得像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关,关节处咯吱一声,却连头都没抬。八戒立刻钉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条道到底能不能走通。那人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从墙里头一点点透出来,只短短吐出三个字:“能走通。”八戒又问,既然走得通,那你咋蹲在这儿。那人说,因为走过去的人,会忘掉一些东西。八戒追问忘掉啥,他答不知道,每个人忘的都不一样。八戒再问他自己会不会忘,他说会;问他走没走过,他说走过;可一问他到底忘了啥,他却不答了,膝上的枪安静地横着,像一段睡着了的木头。
八戒盯着那杆枪看了半天,枪杆上磨白的布被人摸了不知多少年,边角都起了毛。他咽了口唾沫,换个话头问那枪是不是他的。那人嗯了一声。八戒又问枪上缠布是不是为了防滑,那人摇头说不是。八戒追问那是啥,他才慢慢开口,说那是忘了东西以后,怕自己连枪也忘了。八戒愣了一下,问他要是真把枪忘了会咋样。那人说,忘了枪,他就不知道自己蹲在这儿是干啥的。八戒顺着问,那你蹲在这儿到底是干啥的。那人说,是守着这条道。八戒问谁让他守的,他说不记得了;八戒又问不记得了咋还守,他嗯了一声,说因为他记得自己得守。记得得守,却忘了为啥守——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守就够了。够啥?够让这条路,还活着。
八戒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头顶那一线漏下来的光里浮着几粒细尘,慢悠悠地转。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是不是忘得越多,就守得越稳。那人说是,因为忘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自然蹲得住。八戒又问蹲得住算不算好事,那人说不知道,但蹲得住就是没挪窝;没挪窝,就是守着。说完他又低低补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手,记得抱枪。”八戒这才听出话里的意思——脑子忘了,手可没忘。他慢慢蹲下身,跟那人平齐,两双眼睛隔着一杆旧枪对视,石壁的凉意透过裤腿传上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窄廊里那点光勉强够照见枪杆上磨白的布,布缝里积着洗不净的旧汗色,不知被多少个日头晒过、又被多少层夜露浸过。
他压低声音说,老哥,你守着这条道,俺替俺师父,谢谢你。那人抬起头,问他师父是谁。八戒说,俺师父讲,这条道有人守着,路就不会封。那人点点头,说你师父懂行。八戒咧了咧嘴,说俺师父啥都懂。那人问他师父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八戒说不知道,但师父讲,路是要有人守的。那人怀里的枪跟着微微一颤,重复了一句,路,是要有人守。八戒又问他是不是自己愿意守的,那人没有马上回答,头顶那线光正好照见他膝上枪的布缠,过了很久才说记不清了。八戒追着问那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那人答得很干脆,愿意——因为他不守,就没人守了。
八戒问他守了多久,他说记不清了;又问他守的路通向哪儿,他说通向一个不用忘东西的地方。八戒再问那地方好不好走,他说好走;八戒不解,那你咋不走。那人说,我走了,就没人守了。八戒看着他一直蹲着的身影,问他累不累,他说累;问他累了咋办,他说歇;问他咋歇,他说闭一会儿眼。八戒吓了一跳,问闭眼那不就睡过去了。那人摇头,说不会,睡了枪就掉了;枪掉了,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守啥了。八戒倒吸一口凉气,问他是不是连觉都不敢睡,那人轻轻嗯了一声,说不敢。
八戒低头看着那层磨白的布,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喃喃问这枪跟了他多久。那人说,久到他忘了它是啥时候到自己手里的。八戒问他使过没有,他说使过;问他打过啥,他说打过闯道的人。八戒一怔,问真有人闯道。那人说有,有人想硬闯,不记路也不问人,低着头就闯。八戒问他咋办,他说自己端着枪站起来,挡在道口。八戒问那些人怕不怕,他说不怕,但过不来——因为他们记不住路,闯一半就忘了自己在哪儿。八戒追问那他们人呢,还活着吗。那人说,人还在道里,活着,但认不得路了。八戒愣了愣,问那不是跟你一样了。那人低头摸了摸枪,嗯了一声,说跟我一样了。
八戒蹲在那儿半天没吭声。他看看那人怀里的枪,又抬头瞧瞧走廊壁上那些新鲜的石茬,心里忽然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