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给人走的。”陆川念了一遍那行字。
他念这一句，声音很轻。他念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虚虚划过。字很轻。像刻的人，怕刻重了，会弄坏图。
“嗯。”
那人应这一声，声音很轻。他知道，这一应，是把三百年的等，认了。
“谁写的？写给谁的？”
陆川从图上抬眼，望向那人。
“不知道。写这行字的人，没留名字。写给，每一个看见图的人。”
陆川低头，看着那张图。图上的星，密密麻麻的。图背的那行字，淡淡的。
他看图的时候，灯，在图上，投下一点光。那点光，落在那行淡字上，又散了。他知道，这行字，是刻给走路的人看的。
“不是给人看的。也不是给人守的。也不是，给人藏的。”
陆川说这一段，声音很轻。他知道，路，不是给人看的。路，是给人走的。
“嗯。路，是用来走的。那你，走了吗？”
那人摇头。
他摇头的时候，灯，在他半边脸上，晃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摇头，是把三百年的等，认了。
那人说走不动了。陆川问那这条路人等着谁走？
他目光从图上抬起。三百年那桩心事，被这一句挑动了。
那人抬起的眼，又低了下去。
那人抬起头，看着陆川。
那人说等着一个能把图带出去的人，带出去，去路的起点。陆川问路的起点在哪儿？
陆川从图上抬眼，看向那人。路的关键，就在这一问里。
那人指了指图上的空白区域。
那人说在这儿。陆川问空白的地方，怎么走？
他盯着那人。空白怎么走，他要一句实话。
那人指了指图上那片空白，没急着答。
陆川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这空白里的路，才是关键。
那人说走，按图走，图是空的，路不是空的，路就在空的地方。陆川说老人家你说话我听不太懂。那人说不用听懂，你只要走，走到空的地方去，路自己就出来了。
那人说这一段，手指，在空白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路，自己就出来了。
陆川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图。图上的空白，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河，在等船。
他看空白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图上的半张脸。那点光，落在空白上，又散了。他知道，空白不是空。是没走到。
那片空白在灯影里，安安静静，像一口没注满的潭。
回船的路上，八戒一直没说话。憋到船里，他才开口。
八戒说师兄，俺没听懂，全没听懂，啥空的地方，啥路自己出来，俺一句没懂。陆川说不用懂，跟着走就行。八戒问跟丢了咋办，那俺跟着走啥。陆川说跟丢了就喊，喊师兄等等我。
陆川把目光从八戒脸上移开，望向船舷外。
八戒想了想。
八戒说那倒简单，师兄，那俺也得跟着走，俺怕，怕走到一半路没了。陆川说路没了就原路回来，原路还认得吗，走过的路都认得，认错了呢，认错了就往亮的地方走。八戒问亮的地方，万一亮的是人家的灯呢。陆川说人家的灯也是灯，走过去道个谢，点灯的人等了一辈子就等人来。八戒问那图咱们真去走，万一走不通呢。陆川说走不通就回来，回来那人不笑话咱们，不笑话，路走不通是常事，笑话人的是不走路的。
他望着船舷外。路走不通，是常事。
八戒说那俺就放心了。陆川说你本来就没不放心。
八戒嘿嘿一笑。
夜里，沈望舒在灯下，把那图，又看了一遍。
她看的时候，灯，吊得很低。她的影子，压在图上。她看了很久。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看。看，不是扫。是一行一行，认。
“你看出什么了？”
陆川转头看向沈望舒。
她看图的目光，在那条淡线上停了很久。
灯影把她半边脸的影子，压在图上。
那条淡线，在她眼里越看越清楚。
“看出，画图的人，是个急性子。他画线，收笔很急。像赶路的人，来不及把每一笔都收好。赶路的人，也有想留下点东西的时候。留下，自己走过的路。走过的路，记在脑子里，不就行了？不行。脑子会忘。图，会一直记着。”
“那画图的人，他忘了吗？”
沈望舒没有回答。她看着图。
她看图的时候，灯，把她半边脸的影子，压在图上。十六年的拓印功夫，让她一眼就分得出其中好歹。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但他画的时候，肯定不想忘。不想忘，是怕，自己走过的路，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咱们，就是那个人。”
陆川问那这张图咱们带走，那人呢，他不要了？那人说他要的，但他知道图跟着走的人才算活，跟着他算活吗，算，但活在他那儿是等，活在咱们这儿是走，等和走差一条路，就是咱们要走的这条。陆川问那图到了咱们手里第一件事做什么。那人说第一件事画，画咱们走过的那一段，咱们还没走，那就走了再画，走一步画一笔，跟刻图的人一样，咱们也成了刻图的人了，嗯，走路的都是画路的，画路不用教，走过了自然就会画。
沈望舒说这一段，把图，又看了一眼。拓了十六年字的人，对画的敏感远超旁人。画，不用教。走过了，自然就会画。
路是给人走的。这句话，陆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图上那条线，弯弯曲曲，尽头没入空白。沈望舒指着图，手指很稳。陈星北抱着本子，站在一边。船舷外，灰沉沉的水，一页一页翻过去。
船身极轻，顺着水往前滑。
水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