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星门，抵达的是一片“黑色星域”。
穿过门的时候，陈星北把着舵，手心里，沁出了汗。他知道，这一穿，是把三百年的路，踩在脚下。
恒星极少。空间，格外空旷。
这片星域，空得叫人发慌。船外的灯火，稀稀落落，离得极远。陈星北盯着仪表看了一阵，眼神又挪开。他断定，这地方，从没有人踏足过。
“像走在一条，已经没有路灯的街道上。”陈星北说。
陈星北说这一句，把目光，从舷窗外，移到陆川脸上。他知道，这一比方，是把暗话，摆到明面上。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黏在舷窗外那片黑上。
陈星北问路灯？陆川说嗯，第一片星域到处都是光，这儿光少得可怜，少光的地方眼睛得适应，那咱们先停一停，停，等眼睛适应了再走。
船，停在那片黑色星域的边缘。所有人都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
船停稳的时候，灯，在船外，幽幽地亮着。他们站在舷窗前，看了一会儿。他们知道，这一停，是把路，看清楚。
“太黑了。黑，是好事。黑，还好？嗯。黑的地方，东西藏不住。有一点光，就看得见。那亮的地方呢？亮的地方，东西多，看得眼花。眼花了，就看不见该看的。黑的地方，看得清。那咱们，就趁着黑，走。嗯。趁着黑，走。走到看得见的地方，再说。看得见的地方，是什么样？不知道。但走到那儿，就知道了。”
船，缓缓地，驶进那片黑色星域。没有灯光。没有星标。只有船头的探照灯，打出一条昏黄的光柱。
船驶进去的时候，陈星北握着舵杆的手心，全是汗。
船头的探照灯往前一探，光柱尽头仍是化不开的黑。
陈星北的手心又沁出一层汗，他在裤腿上悄悄擦了擦。
“光柱太短了。短，正好。短，还好？嗯。光短，看的地方就小。看的地方小，就不会眼花。走夜路，看脚下，不看远处。”
船，在黑暗里，走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船底，传来低低的震动。
船走的时候，灯，在船外，幽幽地亮着。没有人说话。
船底的低鸣在舱里荡开，没有人去接这句话。
舷窗外的黑浓得像墨，连一颗星都看不到。
船头那盏探照灯，把光柱咬得很短。
光柱尽头，仍是望不见底的黑。
船像一粒浮在墨里的萤火。
它往那片墨里，一点一点沉进去。
四周静得吓人。
“咱们走了多久了？”
陈星北这一问，是望着舷窗外问的，问完才转头看向陆川。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怎么像走了半天？因为，没有参照。没有参照的路，走得最慢。那怎么走快？走快，得先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在哪儿吗？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没走岔。怎么知道？因为，沈望舒的记号，一直在。”
他指了指船侧。昏黄的光柱下，能看到，一个发着微光的小点。那是他们，留的第一个记号。
“做得对。谁做的？做记号的人，是让后来的人，走得了回头路。回头路，重要吗？重要。走得进去，出得来，才叫路。出不来，叫坟。有记号的路，才敢走到底。适应了，看得见什么？看得见，比亮的地方，更多的东西。为什么？因为，亮的地方，东西都摆在那儿。暗的地方，东西，是藏着的。藏着的东西，怎么找？不用找。不找？嗯。藏着的东西，你找，它不出来。你不找，它自己出来。为什么？因为，它藏着，是想让人看见。藏着，是为了藏得更显眼。”
陈星北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舷窗外的黑暗。
“那它，什么时候出来？”
“等，咱们看够了的时候。看够了，是什么时候？是，咱们不再看它的时候。不看它，它怎么出来？不看它，它才知道，咱们不是冲着它来的。那咱们，是冲着什么来的？冲着，门。门？嗯。咱们是来找门的。不是来找它的。它知道了，才会出来。藏着的东西，最怕人惦记。它不惦记咱们，它才敢出来。那咱们，就一直不看它？嗯。一直看路。看路，就不看它了？看路，路会告诉咱们，它在哪儿。路，怎么告诉？路，是它铺的。路往哪儿引，它就在哪儿。跟着路走，就是在找它。找它，又不用看它。”
船，又走了一阵。忽然，陈星北说：“路，变了。”
陆川扭头问变了？陈星北嗯了一声，说路开始往一个方向弯了，弯向那座建筑。
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黑暗里，那座建筑，像一枚浮在深水里的棋子，一动不动。
“它在那儿。它一直在那儿？一直在。是咱们，绕到了它的面前。绕？嗯。它没动。动的是咱们。咱们在动？一直在动。从进这片黑域，船就没停过。往哪儿动？往，它面前动。咱们以为在找它。其实是它，把咱们引过来的。引咱们来，做什么？不知道。但引过来的，不止咱们。还有谁？看那儿。”
他指向黑暗深处。那里，有一点极细的光，一闪，一闪。像呼吸。
“那是什么？不知道。但它也在往那座建筑去。去的路上，有伴了。伴，是友是敌？不知道。但能走这条路的，都不是善茬。那咱们，还往前走？走。路是大家的。它走得，咱们也走得。万一，在门口撞上呢？撞上，就撞上。看它先开口，还是咱们先开口。先开口的，先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