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走到门前。没有触碰边框。他站定，说了一个字：“开。”
他站定的时候，灯，在他半边脸上，投下一点光。他知道，这一开口，是把暗话，摆到明面上。
他这一个字落得很轻，却像敲在整扇门上。
门，自己亮了。
门亮的时候，顶光斜斜地扫过门上的半张脸。陆川看了一眼。他知道，这一亮，是门，开了。
门沿那圈光，从门心慢慢漫到边框，像水涨上来。
陆川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爬过石面。
门内的黑暗，被这光逼得往后退了半寸。
陆川盯着亮起来的门，问它没锁？唐僧说没锁，它一直在等。陆川问等什么，他说等一个它认得的声音。
门亮了以后，边框上的符文，也跟着亮了。那些倒排的符文，在光里，像活了一样。
那些符文，在光里，像活了一样。沈望舒凑近，看了一会儿。她拓了十六年字，最懂什么叫活。
那些倒排的符文，在光里一明一灭，像在缓缓呼吸。
沈望舒的呼吸也跟着放轻了，凑近了不敢出声。
沈望舒凑近，看了一会儿。
“倒着读，还是读不通。”
“读不通，就对了。不是给人读的，那是给谁读的？给，门自己读的。门自己读？嗯。门亮起来，就是它自己，把符文读了一遍。读完了，会怎样？读完了，它就知道了——来的人，是它等的人。要是等的人，一直没来呢？那它，就接着等。门，比人有耐心。那咱们，站在这儿，等它读完？不等。它读它的。咱们，等它读完。一样的意思。不一样。等，是站着不动。等它读完，是知道它在读。知道它在读，又怎样？知道它在读，就知道，它是在给咱们开门，不是在挡咱们。开门和挡门，是不一样的。那它现在，是开门，还是挡门？它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没来，它是挡的。来了，它就是开的。谁来了，它才开？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它开的时候，会先亮一下。像人，认出一个故人，会先怔一下。”
话音刚落。门，亮了一下。从底部，到顶部，像有一道水，漫过门面。
“亮了。它认出了谁？”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向唐僧。
唐僧站在门前，没有动。他看着那道漫过门面的光，看了一会儿，说：“它认出的，不是贫僧。那是谁？是，贫僧走过的路。路，也会被门记住？会。人走过的地方，会留下气味。门，闻得出。门，有鼻子？门没有鼻子。但门，有心。走过的人多了，门就记下了。记下了，就会认。认路的门，不会开错。那咱们，算它认得的吗？算。怎么算的？算不算，不凭嘴。凭脚。门认路，认的是脚。脚踩上去，它就知道了。那咱们，踩上去试试？不试。为什么？因为，它还没请。怎么才算请？请，是它把门，亮给咱们看。亮门，就是请。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给人读的。”
唐僧这话说得极轻。门既是有心的，脚走过多少回，它心里都有数。
唐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门里的东西。
他说完，手在佛珠上停了一停。
门内的黑暗，像被这一声，从中间轻轻推开。
孙悟空把铁棒横到身前，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
门轴没有响，门却一寸一寸地，自己往里让。
那股从门内溢出的气，凉得像深井里提上来的水。
众人谁也没敢先迈进去，只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里渗出的那点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孙悟空握铁棒的手紧了紧。
门内那片深黑，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那潭水，仿佛在轻轻往里吸。
没有人说话。
门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边框上的符文，没有旋转。只是，亮了。像一排灯，被人从中间，一盏一盏地点着。
“它认识他的声音。这道门，不是认钥匙。是认声音。认声的门？嗯。上古者的门，有两种。一种认物。一种认声。认声的，比认物的，少见得多。能认声的，说明——这门，见过他。见过？嗯。认声的门，得先听过那声音，才认得出。那它，听过师父的声音？应该是。而且，不是一次。几次？不知道。但认声的门，听一次，记不住。得听好几次，才记得牢。这道门，至少，听过他三次。”
孙悟空没有接话。他看向唐僧。唐僧站在门前，看着那排亮着的符文，没有动。
孙悟空看唐僧的时候，唐僧，没有动。他半边脸上的半边脸被灯光勾出一道轮廓。他知道，这把话挑到了明处到明面上。
“师父，你来过这儿？”
唐僧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贫僧，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认得门？认得的，不是记得的。不是记得的，是什么？是，身体记得的。身体记得？嗯。你骑马走一条路，走多了，马不用你催，自己会走。人不记得路，但脚记得。贫僧不记得来过。但贫僧的脚，认得这道门。那咱们，进去吗？进。”
门，缓缓地，开了。没有声音。像是自己，终于等到了。门内，一片深黑。
“看不见。进吗？”
“进。门开了，就没有不进的路。”陆川说。
他第一个，踏进门内。身后，蒙恬跟上。再身后，是沙僧。
孙悟空没动。他站在门外，看着唐僧。
孙悟空让师父先进。唐僧回头问他不进？孙悟空说俺不进，俺在后头，因为这门认得你的脚，不认得俺的，俺走在前头怕它认错了。
唐僧没有再问。他抬起脚，迈进门内。他的脚，落地的时候，门内的黑暗，像是往两边，让了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