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虫群停住了。不再向前推进。整片虫群,像一片忽然安静下来的海。然后,虫群中心,有什么东西,开始浮出来。那东西,浮得极慢。
观景台上,那点幽幽的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紧。没人敢大声出气,只盯着那片黑——原本缓缓蠕动的虫群,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动不敢动。这种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叫人心里没底。
“那是什么?”
“别出声。”陆川说。观景台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动。连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个人,也把嘴闭上了。
那东西,从虫群中心,缓缓上浮。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像退潮一样,向两侧退开,给它让出空间。观景台上,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虫在让路。能让路的,说明它是头。头出来了。”
观景台上,那点幽幽的灯,照着众人紧绷的脸。
那东西,浮到虫群表面,停住了。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表面像一层流动的暗色,一层一层,起伏着。像一座活着的山。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看孙悟空。
观景台上,谁都不敢喘大气。那座活着的山,就那么缓缓起伏着,像在呼吸。这种没有眼、却叫人分明觉得被盯着的感觉,比被一只虫扑上来,还叫人后背发凉。
孙悟空站在铁棒旁边,没有动。他看着那个浮出来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插在空域里的铁棒,拔了出来。他没有举棒。他把铁棒,平放在自己面前,退后半步。铁棒,悬在深空里,横在他和那东西之间。他这一放棒,放得很慢,慢得像一个郑重的手势。观景台上,长耳的手心全是汗——他们跟了虫群两个月,从没见哪个人,敢把家伙平摊在这么个东西面前。
那东西,停住了。它的表面,起伏了一会儿。那些起伏,像呼吸。又像,在打量。观景台上,长耳的手心沁出了汗。那片起伏,说不上是要动手,还是只是在想。
“它在看铁棒。它认得铁棒?不知道。但它停住了。它在想——这根东西,是干什么的。那孙悟空把铁棒放下来,是不是表示不打?是。他把家伙放下了,就是告诉它——俺不是来打架的。它信吗?不知道。但俺想,它看得出来。它走丢了那么久的路,见过的东西,比咱们多。它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它也走不到这儿。”长耳那三只耳朵,一直竖着。
“俺没有武器。”他说。没有声音能传过去。但他说的时候,身体发出的振动,变了。不是山的形状了。是平的。像一张摊开的手。
那团暗色,在半空顿了顿。表面一层一层漾开,停了片刻。然后,它向前,移动了一点。只一点。像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长耳在观景台上,看得手心全是汗:“它过来了。它要干什么?”台上静得很,一圈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吭声。
“嗯。但俺想——它听懂了。”
又过了一天。虫群中心那个东西,又浮出来了一点。比前一天,高了一点。像一个人,坐久了,直了直腰。台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盯着那点慢慢长高的轮廓。
“它在动。是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它坐够了,想换换姿势。换姿势,好说话。它要说话了?不知道。但它动了,就不是死等。动的,是活物。活物,会说话。它说了。它浮出来,就是说了。说了,我在这儿。就这三个字。它说它在。咱们,也就知道了——它愿意谈。谈,它守着的那扇门。它愿意谈门,这事儿,就有得谈。谈门,是不是就得靠近那扇门?嗯。靠近门,它会不会翻脸?不知道。但谈,就得靠近。离得远了,说话,听不清。听不清,就不能谈。所以,得有人,走上去。走上去的,是谁?已经有人,走上去了。说什么,看他。他喊了山。剩下的,是山的事了。山不说话的。但山,会应。应了,怎么听?听,山应了什么。应了,就是听到了。听到了,才有得谈。”
那天夜里,虫群没有动。孙悟空也没有动。他站在空域里,站在那根横着的铁棒旁边,站了一夜。那东西,也停在虫群表面,看了他一夜。
深空没有风,可两个人影,一个横棒,一座活山,就那么隔着一段空域,一动不动地熬。观景台上的人看了一夜,谁也不敢去催——这一夜,急不得。
陈星北盯着深空里那两个身影,低声问它们就这么看着,看什么?长耳在旁边说看着,看谁先眨眼;要是都不眨眼,那就看到天亮,看到有结果为止;这事儿急不得,越是大事,越急不得。
观景台上,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站着,看着窗外。看着深空里那两个,一夜都没有动过的身影。
第二天上午,虫群动了。不是进攻。是收缩。外围那些散开的虫,缓缓收拢,像一个人,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它收拢了。是好是坏?”
“不知道。但收拢,不是摊开。摊开,是要打。收拢,是要守。它守什么?守,它守着的那个东西。它守着的,是什么?不知道。但能让这么大一片虫群守着的,不是小东西。咱们,快了。快知道,它守着的是什么了。”
那东西浮在虫群表面,像一座没有顶的山。观景台上没有人敢眨眼睛,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长耳那三只耳朵竖得发酸,他却不敢揉——他知道,这一眼看过去,也许就是他们这一族,等了好几代才等到的那一眼。深空里没有风,可孙悟空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衣裳,被一股看不见的气,轻轻吹着衣角。那股气,是那东西身上起伏带出来的。他就那么站着,衣角一翻一翻,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