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有坐船去。他一个人,从星港的码头出发,飘进深空里。没有穿防护。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一根铁棒,扛在肩上。码头的风,凉得很。
码头的灯,把他那点小小的影子,投在无边的黑上。观景台上几个人扒在栏杆边,看着那点影子越飘越远,谁都没出声。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就这么赤手空拳,往那片能吹灭恒星的黑里走——这一眼,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就这么去了?”长耳站在观景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嗯。他说,带东西去,不像喊山的。不带东西,像,走亲戚的。”长耳那三只耳朵,动了动。
长耳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深空的黑色里。观景台上,一片静默。
“你们地球人,都这么不怕死?”
长耳那三只耳朵,微微动了动。
“怕。怕,也去。他师父说过——怕,不拦路。怕了,还往前走,才算数。我们,怕了,就停。你们,怕了,还走。怪不得,档案馆在你们那儿。不是档案馆在我们那儿。是我们在,档案馆就在。”
长耳那三只耳朵,一直竖着。
孙悟空飘到虫群边缘,停住了。
虫群就在前方。巨大的,安静的,缓缓蠕动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他这一停,正停在那片黑的边上,像一个人站在一口大井沿上。铁棒扛在肩上,他没举,也没放,就那么站着。
没有声音。但他的身体,开始发出一段持续的、低频的振动。那振动,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沿着他站的空域,一圈一圈,往外传。像把一座山的轮廓,压进了一段声波里。他没有喊内容。他喊的,是一个形状。山的样子。
观景台上,仪器的指针微微抖了一下。谁也听不见那声音,可谁都觉得脚下的甲板,跟着轻轻发麻。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把他心里那座山,一下一下,压进了深空里。
他站在原地,喊了三十秒。虫群,没有动。又过了十秒。虫群外圈的一只巡虫,忽然停住了。它的触角,朝孙悟空的方向,伸了伸。那一下停,观景台上几个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长耳那三只耳朵,一下竖得笔直。
然后,虫群深处,传来一段频率。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形状。像山谷里,折回来的回声。观景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一下频率,像从很深的地方,缓缓浮上来。
那一下,谁都没敢出声。
“它回了。”陈星北的声音,有点抖。他那一下,几乎是屏住了气喊出来的。观景台上几个人,面面相觑——两个月了,那片黑,第一次,应了人一声。仪器屏上那道回波,弯弯曲曲地铺开,像水面上荡开的一圈纹。
“嗯。它回了。它回的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但它回了——就是它知道,那儿有人。有人,就不能当没看见了。它知道那儿有人,它就得想——那人是谁,他来干什么。想清楚了,它就会做决定。走近,绕开,或者,站住。”
孙悟空没有动。他听完了那段回声,然后,把铁棒从肩上,取下来,插在身边的空域里。铁棒没有落地。就那么,悬在深空里,像一根钉。他站在铁棒旁边,等着。
虫群,没有再动。但也没有再向前。
“它停住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在听。听,咱们是不是,还要说话。要是咱们不说话了呢?那它就等。等到咱们说话,或者,等到它明白,咱们不说了。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但俺想——它有的是耐心。它走丢了路,走了不知多少年。它有得是时间等。咱们要跟它比耐心,得先想好,值不值。”
陈星北盯着屏上那道回波,低声问值不值。长耳那三只耳朵垂着,说嗯,跟它比耐心,可能要等很久,等多久不知道;等的时候,它要是动了,咱们得接得住,但咱们得先想好——值不值。陆川在旁边,问那你说,值不值?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孙悟空还站在那儿。虫群,还停在那儿。
“值。因为,路那头的东西,比等的时间,值钱。咱们等得起。就怕,等不起的那个人,先撑不住。是,站在前头的那一个。他不是等不起。他是不能等。他站在最前头,它一动,他是第一个。那他,怕吗?怕。怕,也得站着。他不站着,咱们连话都递不上去。站着的人,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没地方退。没地方退,就只能站着。站到,它看清楚咱们为止。它一直在看。它看得见,谁站着,谁蹲着,谁回头。它走丢了那么久的路,见过的东西,比咱们多。它分得清,谁是过路的,谁是来抢的。”
观景台上,没有人接话。只有窗外那片深空,和深空里那个小小的、站着的身影。
那天晚上,观景台上,人越来越多。有的,是船上的。有的,是星港里的。不知道谁传了消息,说虫群那边,有人去了。
“那人是谁?”有织女星人问。
“档案馆的。就他一个。他不怕?不知道。但你看——他站了这么久,没退。”
长耳停了停,忽然说:“我们族里,最老的人说过——敢一个人站到大的东西面前,不动的人,不是不怕。是怕了,还站着。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把什么都想好了的人。他是哪种?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观景台上,那道回波在仪器屏上慢慢淡下去。陈星北没有马上去碰那台仪器,他只是盯着那道弯纹,像怕一眨眼,它就没了。长耳的三只耳朵微微下垂——他方才一直竖着的那口气,这才敢松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