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西，走了五个标准日。
星港的灯光，早看不见了。四周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夜的黑，是深空的黑——没有星，没有光，像走进一口倒扣的井。
这五天，舱里的话一天比一天少。仪表上那点幽幽的绿光，成了唯一的活物。舷窗外是彻底的黑，黑得像一块洗不净的墨，看久了，连眼睛都会发酸。长耳坐在船头，动也不动；孙悟空抱着铁棒，闭着眼；唐僧捻着佛珠，一声不吭。五个人像五块沉在井底的石头，谁都知道，井外头，有一样东西，正等着他们。
“快到了。”长耳说。他坐在船头，耳朵微微竖起，像在听什么。
那两只耳朵，绷得笔直。
“你怎么知道？”
长耳没回头。
“听。虫群有声音。不是耳朵听的，是骨头听的。”
孙悟空学着他的样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舱里静得只剩引擎声。
孙悟空学着他的样子竖了半天耳朵，摇头说俺没听见。长耳说你还没到，到了，你就听见了。
船又走了一天。路上，长耳讲起虫群的事。
“我们族里，最老的人说，虫群，不是野生的。是被人养的。养了很久。养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守。不知道。最老的人说，它们守着一件东西。那东西，不能动，不能碰，不能让人看见。”
“那它们现在动了，是不是那件东西，出事了？”
长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但你们也看见了——它们离开原来的地方，往这边来了。要么是追什么，要么是躲什么。这也是，我想去看看的原因。”
第六天，陆川看见了虫群。
不是一片，是一团。一团铺在深空里的、缓缓蠕动的黑。远看，像一朵云。近了，才看清——那云是活的。无数只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只都有小船那么大。虫群最外圈，几只虫在缓缓巡游。它们的触角，在空中轻轻摆动，像在探路，又像在呼吸。
那一眼，陆川看得后背发凉。先前在星港，听人说虫群，只当是个吓人的词；这会儿亲眼看，才知道那是一整面会动的、活的墙。墙后头还压着什么，他不敢想。
“停下。别再往前了。”
船停了。
“最中间那一只，看见没有？”长耳指着虫群中心。
陆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虫群中心，有一只巨大的虫。它比其他虫，大出几十倍。它的身体，几乎不动。周围的虫，都围着它，缓缓转动。
“它不动。”
他这三个字一出口，舱里几个人都凑到了窗边。虫群中心那只巨大的母虫，黑沉沉地伏着，纹丝不动，周围的虫却一圈一圈绕着它转，像众星拱着一轮不会落的暗月。
“嗯。它不动。它说了算。因为别的虫，都在围着它转。围着谁转，谁就是王。”
孙悟空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不是王。是母。俺以前，在山里见过蜂王。蜂王也不动。别的蜂，都围着它。它是王，也是母——它一动，整个蜂群都要跟着动。这一只，比蜂王大得多。它要是一动……”
他没有往下说。船上的气氛，安静下来。
“它会动吗？”
舱里没人敢接这一句。
“不知道。但俺觉得，它在等。等咱们，先动。”
唐僧捻着佛珠，忽然问：“长耳，你见过虫群这样停着不动吗？”
长耳摇头，说没有，他们跟踪了两个月，它们一直在走，这是头一回停下来，从他们发现起，已经停了三天。唐僧捻着佛珠，说三天够一只虫群歇过来了，也可能是在等，等一个人来；虫群停了三天，咱们就到了，你们说，巧不巧？
陆川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一趟，不是他们来找虫群的。像是虫群，在等他们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又凉了一层。
夜里，陆川睡不着，走到船尾，坐在舷窗前。
那把蒙恬给的短刀，还在怀里。
虫群就在前方。安静的，缓慢的，像一片睡着的海。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虫群外圈的巡虫，在换岗。先是几只虫，从虫群里游出来，游到外圈。然后，原本在外圈的那几只，游回虫群里。交接的时候，两只虫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像士兵换岗，碰了一下肩膀。
“有规矩。”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是蒙恬。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嗯。有规矩，就有头领。有头领，就能说话。能说话，就能谈。能谈，就不用打。”
两人在舷窗前，站了很久。虫群的换岗，一直没停。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深空里没有风，可两个人都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凉。外头那片黑，一进一退，井然有序，比他们守过的任何一座城，都严。蒙恬盯了半晌，忽然轻轻吸了口气——他守了一辈子城，头一回见，有一支不声不响的军队，比他还懂怎么换岗。
“末将守过城。城防，也是换岗不停。换岗不停的城，不好攻。因为，换岗不停的城，说明城里有主心骨。主心骨不乱，城就不会乱。主心骨，本来就不动。它动了，城就乱了。它不动，城就稳。末将守城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敌军强攻，是敌军，围而不攻。围而不攻，是等城里先乱。城里一乱，城就破了。它们在等。等咱们，先乱。”
蒙恬这一番守城的旧话，说得分外有分量。
陆川在他旁边低声说那就别乱。蒙恬望着那片换岗的虫群，说嗯，末将守城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城里不乱；城里不乱，城就守得住，城外随它去，它围它的，咱们守咱们的，它等咱们乱，咱们等它累，看谁先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