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陆川没有睡。
他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港的灯火。灯火比昨天，少了一半。
脚下的瓦片，被夜露浸得微凉。他坐了很久，屁股都坐麻了，也没挪。星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像退潮的水。他知道，明天一早，这城里还能留下几个人，都是敢拿命去西边换个明白的。夜风从西边压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他闻着，心里却一点不慌——这一夜，他反而比任何一夜都清醒。
“都在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唐僧。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在陆川旁边坐下，捻着佛珠。
那一声，轻得像怕惊了星。
“大师，你也睡不着？”
“嗯。想着西边的事。见过一次。很久以前。贫僧过一道门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黑。像一片会动的天。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天，是虫。那一次，贫僧没有靠近。虫群也没有追。两边，各走各的。但贫僧觉得，它们不是冲着星港来的。冲着门。那个长耳朵的说——虫群中间，有一座门，门是开着的。虫群围着一颗恒星，围了三天，把光熄了。你说，它们为什么要熄一颗恒星？为了开门。恒星的光，对它们来说，可能是门钉。要开门，先把钉拔了。”
“那档案馆的门呢？”
“档案馆的门，不是这种门。这种门，是走东西的。档案馆的门，是走故事的。故事不走。故事留在原地。门开了，人走了，故事还在。等下一个来读的人。所以，档案馆不怕虫群。虫群灭得了光，灭不了故事。因为贫僧想知道，虫群中间那道门，通向哪儿。也许，那门后面，就是档案馆。”
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那股腥味不重，时断时续，可一旦闻到，就再也忘不掉。陆川和唐僧并排坐在屋顶上，谁都没点破——这股味，是从虫群那边飘过来的，隔着不知多少万里，都能飘到这屋顶上来。唐僧捻佛珠的手，在风里停了一瞬。
“明天，你跟孙悟空，去虫群。蒙恬跟着我。”
“那俺呢？”孙悟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站在檐边，看着西边。
陆川扭头吩咐孙悟空，你跟着大师。孙悟空眼睛一亮，说俺跟着师父？行，俺正想跟他多说说话。唐僧瞪他一眼，说你少说两句，路上多听多看。孙悟空挠头，说俺知道，师父你放心，俺这一路，不乱来。
“你不乱来？你哪一回不乱来？”唐僧抬眼看他。
孙悟空咧嘴笑了：“这回不乱来。真的。”
唐僧捻着佛珠，没抬头，说你上回说这话，是在火焰山。孙悟空嘿嘿一笑，说那不是没办法嘛，火烧眉毛了，不动手不行。
唐僧没有接话。他捻着佛珠，看着西边。
西边那片黑，正压过来。
“虫群，不是火焰山。火焰山，烧的是地。虫群，灭的是天。咱们这次去，是去看的。不是去打的。”
他说这话时，看向孙悟空。
第二天一早，船升起来的时候，星港还在雾里。
那雾，还没散。
码头上，稀稀拉拉，站了一些人。都是来送的。陈星北站在查询台的窗口，朝这边挥手。他的旁边，站着沈望舒。
沈望舒没有挥手。她站在那儿，看着船，看着陆川。陆川站在舱门口，也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送行的人都在挥手，唯独她，一只手也没抬。可她那双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他。陆川知道，她不挥手，不是不想他回来，是她比谁都信他回得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码头的雾，对望了一瞬，谁也没说再见——说了，倒像真要永别似的。
船开动了。
“她没挥手。”蒙恬说。
他在一旁看在眼里。
“嗯。她不用挥手。因为，她知道我会回来。我们认识这些年，她还没错过。”
船离了码头，驶向雾里。星港的灯火，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成了一粒光。再最后，连光也看不见了。
那粒光，在雾里撑了很久，才肯熄。陆川站在舱门口，一直看着它，直到它彻底融进无边的灰里。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头，下一次再看见这粒光，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沈望舒还在那粒光里，守着她的查询台。他没回头再看第二眼——多看一眼，腿上那点劲儿，就要软一分。
船开进深空以后，长耳变得沉默了。他坐在船头，耳朵竖着，偶尔轻轻转动，像在听什么。
越往西边去，那股腥气越重。长耳那三只耳朵，一会儿竖直，一会儿又朝后压，整个人绷得像一根上满了弦的弓。舱里谁都没去打扰他——他这一路听的，是比眼睛还靠得住的东西。
陆川看长耳那三只耳朵一会儿竖一会儿压，忍不住问他听什么。长耳眼睛没离开前方，说听路，路是活的，它知道有人走过，走过的人会留下声音；有，而且是最近走的，不超过三天，有一艘船比他们早三天走了这条路，虫群的方向。
陆川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前方的深空。
唐僧捻着佛珠，忽然开口：“不管是谁，先到的是客。路是虫群的。客人先到，主人后面到。主人到了，客人就得让路。咱们，是看路的。客走了，主人来了，路开了。看路的，站在路边，看清楚了，再决定——是跟着走，还是另走一条。看路的人，最要紧的，是不急着走。”
“可咱们，不能太慢。星港那边，还等着消息。”
“嗯。赶时间，也要看路。路没看清，走快了，是往沟里走。到了虫群，就看清了。虫群在那儿，门也在那儿。看清楚了，再做决定。贫僧活到现在，还没见过——看清楚了路，却走不到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