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在星港的角落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佛珠,捻在指间。他坐了一天。灯,在他身后,幽幽地亮着。他知道,那三个人,不是路过。
有人来问话,他也不应。孙悟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唐僧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航道。
孙悟空坐下的时候,唐僧,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排灯。他知道,那三个人,留下了点什么。
“师父,你坐了一天了。坐一天,不累?”
孙悟空挨着他坐下,铁棒横在膝上,没有再吭声。他跟了师父这么多年,知道师父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时想的事还重。
窗外那排灯,一盏一盏,把师父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舱外偶尔传来一声金属的轻响,又归于寂静。
唐僧捻佛珠的手,始终没停,一颗,又一颗。
他坐着的那个角落,背光,人影淡得几乎融进墙里。
“不累。坐着,想事。想,那三个人,来干什么。他们不是说,路过吗?路过的,不会在交叉口,站那么久。站那么久,是干什么?是在,看。看,档案馆的船,什么时候出港。看出,咱们,什么时候走。他们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走,就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不在家。”
唐僧捻着佛珠,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捻佛珠的时候,声音,从他喉咙里,慢慢出来。他知道,这一句,得说慢。说快了,徒弟们,听不明白。
“刚才,那三个披斗篷的,经过的时候,窗外有一盏灯,暗了一度。从西边数,第七盏。”
孙悟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排灯。他一盏一盏看过去。那盏灯,亮着。和别的灯,看起来,没有两样。
“俺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但它在那一会儿,确实是暗的。不是眼睛尖。是那盏灯,暗的时候,声音变了。灯亮着,有一种很轻的嗡声。灯暗一度,嗡声就低一点。仔细听,听得出来。你听得出来。你只是,没听过灯的声音。听惯了,就听出来了。”
唐僧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他捻着佛珠,看着窗外。孙悟空也看着窗外。那盏灯,亮着。
“师父,你说,他们带走了什么?”
孙悟空望向师父。
“不是带走。是,留下。灯暗一度,不是灯少了光。是灯周围,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个记号。记号,给,下一个来的人看。下一个来的人,是谁?是,他们自己人。灯没灭。就是,暗了一度。有人从那儿过的时候,留下了点什么。师父,你说话,说一半。说一半,是让听的人,自己去想另一半。那俺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等着。等它,自己亮出来。等多久?等到,它想让你看见的时候。它不想让俺看见呢?那就不看。不看,也不亏。它藏着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不是咱们,就是别人。别人看见了,就要有人,去问一句——那是什么。问,守着那盏灯的人。守着灯的人,迟早要答。答了,灯就亮了。灯亮了,就知道——那三个人,留下了什么。”
“那咱们,去守着那盏灯?”
孙悟空这一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师父脸上。他心里清楚,这一问,正戳在要害上。
“不用守。灯,自己会说话。灯暗,是它说了。灯亮,是它说完了。咱们不用问。等着,听它说,就行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它再说一遍。它还会说?会。它说了,就还会说。说到,有人听懂为止。那俺,听。你听。但不用一直盯着那盏灯。为什么?因为,灯,会自己说。你盯着它,它反而不说了。还有这事儿?嗯。有些东西,是背着人说的。你看着,它就不说。那俺不看。不看,它什么时候说?它想说的时候。它想说,你不想听,它也说。它不想说,你盯着,它也不说。灯如此。人也如此。”
那天晚上,唐僧没有回舱房。他就坐在那个角落,坐了一夜。孙悟空,在他旁边,也坐了一夜。
他们坐了一夜。灯,在窗外,一盏一盏,亮着。孙悟空知道,师父不是不睡。是等。
那盏第七号灯,在两人头顶静静亮着,谁也没去碰它。
夜一点点深下去,舱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几分。
孙悟空把铁棒往膝上又拢了拢,靠着墙,半阖着眼。
天亮的时候,窗外那盏灯,又暗了一下。
灯暗的时候,孙悟空,睁开了眼。他知道,这一暗,是灯,又说了。
“师父,它又说了。说了什么?”
孙悟空这一问,霍地从窗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师父。
他这一转身,带起的风,吹得那盏灯的光晕,晃了一晃。
唐僧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仍落在窗外那排灯上。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窗外那排灯,依旧一盏接一盏亮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天光泛白。
晨色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那盏第七号灯,仍亮着,和别的灯,没有两样。
“嗯。说了,他们,又来了。这一次,来的人,更多。那俺,去看看?不用。他们来,不是来找咱们的。那找谁?找,档案馆。档案馆,不在咱们这儿?在。但档案馆,不只有咱们守着的那一处。还有别处?他们找的,是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