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星港外围,看见了黯影议会的人。
那人看见的时候,是傍晚。星港的公共大厅,人正多。他一眼,就看见那三个穿斗篷的人。他知道,那是黯影议会的人。
三个。穿深灰色的斗篷。在航道交界处,停留了一刻钟左右,然后,离开了。陈星北,用终端,远远地录了一段。
他录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段录下来,是账。账,不能让人看见。他把终端,藏回怀里。
“看不清脸。”
陈星北说这一句,把终端,又调出来,看了一遍。他知道,看不清脸,不代表认不出。看站的位置,就知道他们是谁。
他把那段录像倒回开头,又看了一遍。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脸全在影子里,辨不清模样。
“不用看清。看他们站的位置,就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是三条航道的交叉点。站那儿,看得见三条路上所有的船。看,哪条路的船,多。哪条路的船,少。哪条路,走的是档案馆的船。他们站了一刻钟,就为了看这个?一刻钟,够他们把每条路的船,数一遍了。数船,就知道,哪条路,是常走的。常走的,是熟路。熟路,好走。好走,就好守。他们守路?嗯。他们要是守路,说明——他们要在这片,待久了。待久了,好做事。做什么事?不知道。但俺想——他们站的那个交叉点,是这片地方,最好办事的位置。他们来的方向,是档案馆的方向。他们是冲着档案馆来的?可能是。也可能,是路过。路过,会停一刻钟?会。路过的船,停下来,有时候是等航道。有时候,是等人。他们要是等人,等的就是——档案馆的人。他们等到了吗?等到了。他们看到咱们的船了。看到,不打招呼?不打招呼,才是他们。打招呼的,是客人。不打招呼的,是来摸底线的。摸底线的,不打招呼。打招呼了,就露了。他们看完了,就走了。走了,就说明——他们看清楚了。看清楚,档案馆,在哪儿。就是——他们知道路了。知道路,要么来。要么,不来。来,就有的谈。不来,也不亏。他们知道路在哪儿,但他们没来。没来,就是还没想好。没想好,来了,说什么。没想好就来的,是莽的。想好了才来的,是谈得来的。那他们,是哪种?他们,是第三种。他们不是来谈的。他们是来,记路线的。谈,要说话。他们没说话。他们只是看,只是记。记了,下次来,就不用看了。他们,还会来。”
“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追?”
陆川抬眼看他。
陆川问着,目光从那帧模糊的影像上抬起来,落到陈星北脸上。这一句,正问在了要害上。
终端屏幕的光,在陆川脸上映出一点幽蓝。他没有催,等着陈星北自己往下说。
陈星北的拇指在终端边缘摩挲着,画面里那道身影,仍一动不动站在航道交界处。
舱里静了几秒,只剩终端风扇那点低低的电流声,滋滋地响。
陆川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那三个穿斗篷的人,正对着三条航道的交叉点。
屏幕的冷光打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追。追,就露了底。露,咱们在乎他们。在乎他们,他们就知道——档案馆,怕他们惦记。怕惦记的东西,惦记的人,就更多了。那咱们,怎么办?不追。不赶。也不送。他们来看,就让他们看。看完了,他们自己会走。走了,还会来?会。但再来的时候,咱们就知道,他们要看什么了。那他们,要是换一批人来呢?换一批,也是同一个议会。同一个议会,好认?好认。他们穿一样的斗篷,走一样的步子。那要是,换了样呢?换了样,就是他们想瞒着来。瞒着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过。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往往,是要紧的事。”
“那咱们,要不要,把他们的路线,记下来?”
陆川这一问,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暗下来的星港。他心里清楚,这一记,记下的是一笔账,这笔账,不能落到旁人眼里。
窗外,主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那三个斗篷人离开的方向,照得清清楚楚。
陈星北低下头,把那段录像里的站位,又在心里默记了一遍。
他记下的时候,手指在终端上点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屏幕里那三个影子。
窗外那片星港的灯火,在玻璃上投出一层薄薄的暖光,和终端屏幕的冷光,各占一半。
陆川伸手,把终端的亮度,又调低了一格。
调好之后,他把终端扣在桌上,掌心压了上去。
窗外的星港,灯火越铺越远,一直延到视野尽头。
那点灯火,在两人脸上,各投下一小片暖。
陆川把终端重新揣回怀里,指尖在胸口按了按,像按牢了一笔账。
“记。有用。他们走的路,下次还会走。记下来,下次,就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他们要是换路呢?换路,就是他们发现咱们记了。发现了,他们会更小心。更小心的,更难防。所以——咱们记,但别让他们发现。看路的人,心里得有账。账,不能让人看见。那他们的账,咱们看得到吗?看得到一些。他们来的时间。他们站的位置。他们走的路线。这些,都是账?都是。账,不在纸上。在次数里。他们来几次,站哪儿,走哪条路——记下来,就是账。记下来,怎么用?用,他们下次来,咱们就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人,不会无缘无故,走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