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夜里，虫群动了。
不是进攻，是——转向。整片虫群，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船的方向。所有的虫，都转了过来。触角，齐刷刷地，指向观察船。
那一下转，舱里几个人的呼吸，齐齐一滞。窗外那团原本缓缓蠕动的黑，忽然像活了过来——千千万万只虫，同时转过身子，千万根触角，同一时刻，指向这一艘小小的船。那感觉，不是被什么东西追上了，是被一双大得没边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它们发现我们了。”长耳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止发现。”孙悟空站起来，走到窗边，“它们在——看。”
虫群中心，那只巨大的母虫，缓缓抬起头。它的轮廓，在深空里，黑沉沉地压过来。它没有动，没有进攻，只是——转过来，看了这艘船一眼。
就是这一眼。像一座山，睁开眼，看了你一眼。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蒙恬的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刀，没有响。
这一眼压过来的时候，舱里那点仪表的光，仿佛都暗了几分。谁都忘了呼吸，只盯着那片转过来的黑。蒙恬按刀的那只手，青筋都绷了起来，可他那把随他守了一辈子城的刀，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这比刀响了，还叫人心里没底。
“刀没响。说明它不是敌人。末将的刀，认敌我。它要是敌人，刀早响了。它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认人的。就像末将的刀认人一样。它在认——来的是谁。”
他这话，把舱里那口气顺了下来。
“它看的是谁？”陆川问。
孙悟空忽然说：“看的是俺。”
他提着铁棒，走到舱门口：“俺出去，跟它对个眼。”
“你疯了！”长耳喊。
“俺没疯。它看了咱们一眼，咱们不能当没看见。俺回它一眼，让它知道，咱们看见了。”
他推开门，飘了出去。他站在深空里，面对着那片巨大的黑。他握着铁棒，站得很稳。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俺看见你了。”
舱里几个人扒在窗边，大气不敢出。这一句，是说给虫群听的，也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敢独自飘进这团能把恒星吹灭的黑里，只说一句我看见你了。窗外，孙悟空那点小小的身影，钉在无边的黑前头，小得像一粒铁砂。可就是这粒铁砂，把那片压过来的黑，挡住了一瞬。
虫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只母虫的触角，轻轻摆动了一下。不是攻击。不是威胁。像是——点头。
舱里几个人都看呆了。那一下摆动，说不上是什么，可它偏偏落得那么轻，轻得像一位老人，对着敢独自站出来的晚辈，颔首示意。孙悟空站在深空里，握着铁棒，看着那一下，喉结动了动。
然后，虫群缓缓地，转了回去。像一片海，退潮一样，缓缓地，转回原来的方向。
“它走了？”
长耳这一问，声都发紧。
“没有。它没有走。它只是……转回去了。”
唐僧捻着佛珠，忽然开口：“它记住了。虫群里有记忆。它记住了你们的味道。下一次见面，它认得你们。这未必是坏事。认得，才好说话。贫僧见过一次。很久以前。那一次，也是它先看，看完，转身就走。看的是一个，跟它说话的人。虫群，能说话？能。看你怎么听。”
船在虫群外围，又停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通讯器响了。
是陈星北的声音：“陆川！你们还在吗！你们快回来！星港出事了！有人趁开会，进了档案馆的线索库！没查出来！但那个没留名字的查询者——他留下了东西！一行字！跟查询台上那行字，一模一样——‘它记住了你们的味道’！”
陆川放下通讯器，看向西边那片虫群。
通讯器里陈星北那点压不住的声音，还在舱里留着余音。他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虫群还停在那儿，巨大，安静，像一片不动的大海。可这一回看它，陆川心里的滋味全变了——档案馆的线索库被人进了，那句它记住了你们的味道，又被人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有人，一直在他们前头，盯着他们这一路。
虫群还停在那里。巨大的，安静的，像一片不动的大海。
“走吧。回家。”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船掉头，往星港的方向开。
引擎重新低鸣起来。
孙悟空站在船尾，看着那片虫群，看了很久。
孙悟空站在船尾看着那片虫群，看了很久，说师父，俺总觉得还会再见到它们，那门，它们总有一天会打开。唐僧在他身后，说嗯，门开着是迟早的事，等吧，等门开，等门开了咱们一起去看看，看看门那边，是谁的家。
船越开越远。虫群，慢慢变成了一粒黑点。最后，连黑点也看不见了。前方，是星港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船开出去半天，通讯器又响了。
是陈星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陆川！查到了！那个‘摆渡人’！我按你的思路，去查了‘摆渡人’的关联记录。查到了——三十年前，他在西边码头，登记过一条航线。航线名字叫——‘去档案馆的路’。还有，沈望舒把玄给的那张图，跟查询台的星图对照了。图上那道‘天边的门’，在星图上有对应的位置。在虫群的方向。”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沈望舒的声音传来：“陆川，我们可能搞反了。虫群，可能不是冲着星港来的。”
陆川追问，那是冲着什么。沈望舒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冲着门，它们想进门，门那边——是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