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门的时候，比上一次好受。
身体被拉长，又被弹回来。陆川在平台上站定，扶着墙，缓了两口气。
“都还好？”
“好。这回有经验了，没吐。”陈星北说。
孙悟空最后一个落地。他站稳，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然后才转过头，看向前方。
穿过新星门，视野豁然打开。
星港的灯火，在弧形轨道上连成一条光带。不同形状的飞行器，在光带之间穿梭。航道分上下三层，像三条发光的河，叠在半空。
那一下，五个人谁都没出声。先前过门，要么是黑乎乎的废域，要么是块冷冰冰的平台；头一回，门那边不是空的，是活的——活成这样。灯火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底下，船来船往，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光河里游。陆川扶着舷窗，看了半晌，才觉得自己这一路走过来的那些死沉沉的门，原来是为了把他们送到这么个地方。
沈望舒在窗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看什么？”陆川问。
“看这个。郑和记录里的‘西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我爹的笔记里记过——西洋的天，是光的河。船在天上走，人在地上看，像看一场永远不散的大戏。我原来以为他是在夸张。现在看，他没有。”
陈星北站在她旁边，把终端举起来，扫了一圈。
“航道三层。上层快线，中层慢线，下层货线。每层都有船在跑，没有停的。这地方，一年到头都在忙。像一条大河，水一直在流，没有断过。有活干，才有饭吃。有饭吃，人才在这儿扎得下来。”
蒙恬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穿梭的飞行器，看了一会儿，说：“这地方，有城的样子。末将守过城。城的样子，就是这样的——人多，车多，路多，门多。人进了城，就归城的规矩管。不过，规矩是给人定的。主公不是寻常人，孙悟空也不是寻常人。你们俩，可以先看看规矩，再决定守不守。”
他说这话时，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却没拔。
陆川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那三条发光的河，转个不停。
“进城。档案馆的消息，是从这儿传出来的。要查，就得进港。咱们是来过路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陈星北举手：“那我先去登记。进港要登记名字、来处、去处。来处写地球。去处写档案馆。万一有人看见这三个字呢？”
他说着，笔已经捏在手里。这一写，就等于把他们五个的来路去向，明明白白摊在一张纸上，谁都能看。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还是把笔蘸好了墨，等着陆川点头。
“看见就看见。咱们不怕人知道咱们要去哪儿。怕的是，到了那儿，找不到门。”
进港的闸口，比城外那道闸，严得多。守闸的是个高个子，两只眼睛，一前一后长在脸上。他上下打量了五个人一眼。
他那两只眼睛，一只在前，一只在后，打量人的时候，两双视线同时落过来，像前后都长了心眼。五个人站在闸口，被这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个遍。新牌子，新面孔，新写的去处——这三样凑一块儿，落在这么个守闸人眼里，想不显眼都难。
守闸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开口问名字，来处。陈星北把笔一搁，说陈星北，地球，一颗蓝色的行星，没有星域。
守闸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又看了五个人一眼，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下两个字。
守闸人头也不抬，又问去处。陈星北在那一栏写下三个字，档案馆。
守闸人的手，又停了。他抬起头，看了陈星北很久。
“档案馆，我劝你们，换个名字写。因为写了的，十个里头，九个没回来。”
陈星北握着笔，没有动。他回头，看了陆川一眼。陆川没言语，下巴往下一收。陈星北低下头，在去处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档案馆。”
守闸人看着那三个字，又看了五个人一眼。
“行。写了的，就是认了的。认了的，就得担着。”
守闸人把登记册合上，又拉开旁边一个小抽屉，取出五枚牌子，一人一枚。
“进港的牌子。拿着。丢了，出不了港。”
孙悟空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牌子，是铜的？俺认得铜。俺师弟，就是个修铜的。”
进了港，世界一下子热闹起来。光带在头顶转，船在光带里走。人声、铃声、金属声，混成一片。
陈星北沿着主通道走了一圈，低声说这地方比想象的大。陆川目光扫过两边密密麻麻的招牌，说大才好，大才好藏东西，也好找人，找知道档案馆的人。
他们沿着主通道走。两边是店铺，招牌密密麻麻。
沈望舒走在最后面。她没看店铺，她在看招牌边角——找那枚徽记。
“看到了吗？”陆川问。
沈望舒一路盯着招牌边角摇头，说还没。陆川说慢慢找，咱们有的是时间。陈星北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就怕咱们没有，他总觉得咱们进港动静不小，牌子是新的，名字是新的，去处写得明明白白，有人要是盯着档案馆，这会儿，应该知道有人来了。
陆川听完，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盯就盯吧。怕什么。咱们来，就是来查档案馆的。藏藏掖掖，反而惹人注意。大大方方地查。有人盯着，咱们就光明正大地问。问到哪儿，算哪儿。”
沈望舒在旁边，忽然说：“其实，我倒盼着有人盯。因为盯着的人，多少知道点什么。他盯我们，我们也能盯他。说不定，他还会带咱们，去一个咱们自己找不到的地方。”
陈星北听着，没有接话。他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了，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歇一晚，明天，去查。”陆川抬头，看了一眼星港深处那一片灯火，“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