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堂屋,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柳如烟揭开炉圈上的铁锅盖,一股浓郁的焦甜味飘了出来。
她拿火钳夹出两个烤好的红薯,递给季川一个。
“刚从炉膛边上烘出来的,小心烫手。”
“谢谢柳阿姨。”
季川双手接过盘子,却不吃,他眼巴巴地看着柳如烟手里的草稿纸。
柳如烟坐到桌边,低头看他写的那页纸。
纸上不仅把十九以内的乘法表默写得一字不差,下面还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个位相加得十的数相乘,尾数有规律;相同的数相乘,差值每次多二。
七八岁的孩子,没人教过代数,纯靠自己琢磨,硬是把平方差的变化规律给摸出来了。
柳如烟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的小家伙,眼里满是赞赏:“这规律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季川点了点头,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柳阿姨,我算了十几个数都是这样的,是不是所有的数都这样?”
“对,全都这样。”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个算式:“既然你发现了这个规律,阿姨再教你一个十几乘十几的速算口诀。比如十二乘十三,头乘头是一,尾加尾是五,尾乘尾是六,直接就能写出答案一百五十六。”
季川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在桌边盯着那行算式,嘴里小声念叨着口诀,在心里飞快地验算了两遍。
“真的是一百五十六!”小家伙向来严肃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用这个办法,不用列竖式也能算出来!”
“趁热把红薯吃了,边吃边再算几道试试。”柳如烟把笔递给他。
季川这才拿起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大口。
红薯又甜又面,他一边吃,一边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算式。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营区方向传来了清脆的下训号声。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傅彦廷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进屋瞧见季川趴在桌边写字,脚步放轻了些。
“傅叔叔好!”季川听见动静,连忙放下笔站起身问好。
“坐下写吧。” 傅彦廷点点头,脱下军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扫了一眼草稿纸上的算式:“今天学的都弄懂了?”
“弄懂了!柳阿姨教了我速算口诀,算得比以前快多了。”
季川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柳阿姨,傅叔叔,天快黑了,我得回林爷爷家吃晚饭了。”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烤红薯,用干净的草纸包好塞进他书包侧兜里:“拿着路上吃,明天放学有空再来。”
“谢谢柳阿姨,明天见!” 季川背好书包,规规矩矩地跟两人道了别,迈着小短腿跑出了院子。
送走季川,离天黑还有大半个小时。
傅彦廷没歇着,喝了口温水就去了院子里,把昨天刨好的红松木料搬出来,趁着天亮拿凿子和木槌开始凿卯眼。
柳如烟钻进厨房淘米做饭。
院子里“笃笃笃”的凿木声和厨房里切菜下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赶在天色擦黑前,傅彦廷把四个大底座的卯眼全凿通了。
接下来两天,傅彦廷每天下午下训回来就接着干半个小时。
凿好榫头、拼好框架,再用细砂纸把两根长横木来来回回打磨了三遍,直到摸上去滑溜得像玉石一样,整副木双杠总算彻底完工了。
隔天一早,傅彦廷叫了通讯班的两个小战士过来,喊着号子把双杠抬去了林家大院。
……
林老首长背着手围着双杠直转悠,见柳如烟进来,乐呵呵地招手:“小柳同志,你快来瞧瞧!小傅这手木工活真地道,早上几个小伙子上去撑了撑,纹丝不动!”
李曼青今天也到得早,正站在双杠边拿手比划着高度,见柳如烟过来,主动打了个招呼:“柳同志,这双杠的高度和宽度好像都是特意算过的,正好能卡在老太太的胯骨下头。”
“对,量身定制能不合适嘛。”柳如烟笑了笑,“今天还不上双杠,咱们先进屋,今天练床边坐位平衡。”
这几天王奶奶每天都在床上坚持练桥式运动,腰腹比刚来那会儿有劲多了。
进了里屋,柳如烟先给王奶奶做了半小时的关节松动,随后和李曼青一左一右扶着王奶奶坐到了床沿上,双脚自然下垂踩在地板上。
对于躺了一年多的偏瘫病人来说,猛地坐起来很容易重心不稳往患侧倒。
柳如烟站在王奶奶右侧,双手虚护着她的肩膀,耐心地引导:“王奶奶,后背挺直,不要往我身上靠,试着用腰上的力气自己坐稳。”
王奶奶咬着牙,一点点调整着身体重心。
一开始身子还往右边歪斜,在柳如烟手指轻轻点按她左侧腰肌的提示下,老太太渐渐找回了平衡,竟然真的松开手,自己稳稳当当地在床沿坐住了!
李曼青在旁边一边护着,一边把双脚摆放的角度和重心纠正的手法全记在了脑子里。
一个多小时的训练下来,王奶奶不仅能自己坐稳十来分钟,连瘫痪的右脚掌都能跟着口令轻轻在地上踩踏了。
等王奶奶睡下,柳如烟洗干净手走出来,正准备跟李曼青交代几句明天的训练内容,林老首长从书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老首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郑重地走到柳如烟面前:“小柳同志,先别急着走。”
柳如烟停下脚步:“老首长,还有什么事吗?”
林老首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任命书,递到她跟前:“前天那支老山参你不肯收,还拿出来给我老伴入药,老头子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同志,不图钱财,但我林震山绝不能让你白辛苦一场!”
柳如烟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端正的黑体字: 《关于聘请柳如烟同志为军区总医院特聘康复技术指导顾问的通知》。
林老首长语气沉稳:“这几天我跟总医院的院长、政委商量过了。咱们军区医院里,还住着不少在边境任务和训练中受了重伤、落下肢体残疾的年轻战士。医院的医生以前没见过你这套康复法子,很多战士只能躺在床上干熬着。”
老首长指着那张聘书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军区医院的特聘技术顾问,不用坐班,平时除了给我老伴看病,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医院带带李曼青她们,给伤残战士定定康复方案。每个月按连级干部的标准发四十二块钱津贴,粮票、副食票一并按月发到你手里!”
一旁的李曼青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但随即露出了由衷的高兴神色。
她这两天跟着柳如烟学了不少东西,深知柳如烟肚子里那套康复体系有多金贵,要是能名正言顺请去医院指导,对骨科那些瘫痪伤员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聘书,心里也有些触动。
能把自己所学的现代康复医学用在这年代的伤残军人身上,这本来就是她作为医生的本分。
柳如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聘书,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老首长信任。伤残战士的康复方案,我一定尽力做好。”
“好!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放心了!”林老首长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柳如烟把聘书折好揣进大衣内兜里,和李曼青一起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