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飞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吃完晚饭本就快六点了,深秋天黑得早,西边山头最后一点余晖也快没了,院子里起了凉风。
趁着还能看清墨线,傅彦廷手底下的推刨又快了几分,“滋滋”几下,把最后两根横木的毛刺刨平。
再往后凿卯眼、敲木槌动静大,天黑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容易吵着左右邻居,而且拉亮电灯干活也费电。
傅彦廷停下手,把刨好的几根红松木料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木灰: “今天先下好料。明后天下午下训回来,我再凿卯眼、拿细砂纸打磨,赶在王婶下地前给你组装好。”
柳如烟看他短短大半个小时就把几根粗木头收拾得平平整整,点头笑道:“不急,王奶奶这几天还得先在床上练腰腹力气,过几天才用得上双杠。天黑透了,赶紧洗洗歇着吧。”
“好。”
傅彦廷应了一声,把锯子、刨子收进柴房,又拿大扫帚借着微弱的夜色把满地刨花扫成一堆,留着明早引火用。
等他端着水盆进屋时,院外邻居家基本都已经关门落栓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用热水洗了脸、泡了脚,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刚过八点半,柳如烟打了个哈欠,钻进暖和的被窝里。
傅彦廷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炉火,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拉线开关。
“啪嗒”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没过多久,营区远处传来了悠长的熄灯号声,整个大院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
第二天下午,柳如烟用过午饭便出了门,往林老首长家走去。
刚进林家院门,就看见李曼青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军装,怀里抱着个硬皮笔记本,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柳如烟走进院子,李曼青神色有些不自然,抓着本子的手指收了收,欲言又止。
柳如烟也没管她,抬脚跨进了院子,尽管在她进院子后李曼青也进了院子,她也不在意。
“小柳同志来了,快进屋!”林老首长从正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我老伴昨晚含了你说的参片,睡得可香了,一大早就念叨着等你过来做第二次治疗呢。”
柳如烟笑着应了一声,迈步进了正房。
里屋床上,王奶奶半靠着枕头,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
看见柳如烟进门,王奶奶笑着伸出左手:“孩子,快来坐。昨晚含了参片,胃里暖烘烘的,今天觉得右边身子都没那么沉了。”
柳如烟在床沿坐下,挽起袖子,伸手按了按王奶奶瘫痪的右侧小腿。
小腿肚子的僵硬感散了少许,脚踝掰动起来也没昨天那么费劲了。
“恢复得挺好。”柳如烟一边帮她做踝关节松动,一边温和地说道,“今天做完关节松动,咱们就不光躺着了,得开始在床上练腰腹和屁股的力气。”
一直默默无声的李曼青忍不住开口问:“在床上怎么练腰腹力气?王奶奶右边身子根本使不上劲。”
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早上写好的康复步骤纸,递了过去: “李医生既然想看,就把这个记下吧。”
李曼青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用钢笔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阶段:仰卧位桥式运动;第二阶段:床边坐位平衡;第三阶段:木双杠立位重心转移。
下面还特意写了一行小字:每次训练五组,防止神经疲劳加重肌痉挛。
李曼青低头看着这张纸,心里翻起了不小的波澜。
医院里治中风偏瘫,常规办法就是打活血针、做针灸,剩下的全靠病人自己熬。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把恢复步骤拆解得这么细致,先练哪块肌肉、再练哪个关节,一步扣一步,全有讲究。
“看明白了吗?”柳如烟问。
李曼青抿了抿嘴唇,抬头问:“这个桥式运动,她右边腿软,屈膝立不住怎么办?”
“所以需要辅助固定。”
柳如烟掀开被子,帮王奶奶把两条腿屈起来踩在床面上。
王奶奶的左腿能自己立住,但右腿一松手就往外歪。
柳如烟一手按住王奶奶的右脚背固定在床板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右膝盖外侧,转头对王奶奶说: “王奶奶,深吸一口气,左脚后跟用力往下蹬床板,试着把腰和屁股往上抬,离床一指高就行。”
王奶奶点点头,咬住牙,全身力气往腰上聚。
柳如烟瞅准时机,腾出一只手在王奶奶右侧臀肌上轻轻拍打了两下,刺激肌肉反射,同时嘴里喊道:“往上抬。”
随着这一声口令,王奶奶原本沉重无比的下半身晃了晃,臀部真的一点点离开了床单,悬空停住了两秒钟!
“起来了!老林,我自己抬起来了!”王奶奶落回床上,虽然累得直喘气,但神情兴奋。
林老首长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连声叫好。
李曼青站在床尾,再也顾不上面子,迅速翻开怀里的硬皮笔记本,拔出钢笔飞快地记录着柳如烟手掌固定的位置和拍打的时机。
整整练了一个小时,做完五组训练和关节松动,王奶奶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困倦地睡了过去。
柳如烟去水盆边洗干净手,擦干准备离开。
刚走出正房来到院子里,李曼青合上笔记本,快步追了上来。
“柳同志,请等一下。”
柳如烟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李医生,还有事?”
李曼青站在她面前,脸上有些发烫:“刚才你拍打王奶奶臀部的动作,是为了刺激本体感受器、诱发肌肉收缩吗?”
“对,中枢受损后信号传不过去,外力拍打能给大脑提供感觉反馈。”柳如烟温声细语地回答。
李曼青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是我见识浅薄,一直以来也对你颇有偏见,我向你道歉。你的康复方法比书本上的管用得多。如果你不介意,往后我每天下班都过来给你打下手,我想跟你学这套技术。”
柳如烟挑眉看了她一眼。
果然啊,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孩,何况这人还是个军人。
“可以啊,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嘛。明天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别迟到就行。”柳如烟随口应下。
李曼青脸上一喜,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出了林家大院,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营区小学正好放学,三三两两背着帆布书包的小孩在路上跑过。
柳如烟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季川背着那个旧书包,正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走。
“柳阿姨!”季川一抬头看见她,小跑着迎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您前天给我留的乘法规律题,我都算出来了,趁着天还亮,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柳如烟接过草稿纸,推开自家院门,笑着招手:“走,进院里看,正好炉子上温着红薯,我们边烤火吃红薯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