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
莫言下岭便无难,
赚得行人错喜欢。
正入万山圈子里,
一山放过一山拦。
回到府城那日,天正下着细雨。
程家的门房老远就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往里喊:苏公子回来了!苏公子中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程家都喊了出来。程浚头一个冲出来,跑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苏、苏大哥,你真中了解元?
苏洵笑道,侥幸。
还侥幸!程澈从后头赶出来,一把拍在他肩上,笑得眉眼都弯了,解元!咱们府城头一份!苏兄你可真给程家长脸!
程浚在旁边直蹦:苏大哥,你知不知道,昨儿来喜回来报信,说您中了头名,我哥高兴得把茶盏都摔了一个!
那是手滑!程澈瞪了他一眼,别听他胡说。
程浚吐了吐舌头,抢过苏洵手里的行囊,一溜烟跑进屋里,边走边喊:我去告诉沈公!沈公知道了一定高兴!
程澈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苏洵,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欣慰:苏兄,辛苦了。
不辛苦。苏洵道,倒是劳你们挂念了。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程家正堂里已经摆了一桌酒,热气腾腾的,显然是早就备好的。程澈拉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酒:来,先喝一杯,去去寒气。
苏洵正要饮,程浚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苏大哥,这是我去南街买的酱牛肉!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呢!
程澈笑道:这小子,听说你要回来,昨儿就开始念叨,今儿一早天没亮就跑出去排队了。
苏洵心里一暖,接过油纸包,道:多谢程浚。
程浚嘿嘿笑着,在桌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苏大哥,你跟我讲讲,州试的时候,那孙裕是怎么被抓的?我听说他夹带小抄,还伪造印信,是不是真的?
苏洵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程浚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一拍大腿:该!让他平日那么嚣张!苏大哥你不知道,那孙裕在府学的时候,可没少欺负人。他仗着家里有钱,看谁都不顺眼,有一回还把我新买的墨锭给踩碎了!
有这事儿?程澈挑眉,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有什么用?程浚嘟囔道,你又不能替我打他一顿。
程澈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抬手敲了他一下脑门:行了,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三人落了座,边吃边说话。程澈问起州试的细节,苏洵一一答了。说到范学官时,程澈若有所思地道:范学官此人,我虽没见过,但听我爹说过,是个刚直的人。他在京城做官时,得罪过不少人,这才被外放出来。他能这般护着你,倒是你的造化。
苏洵点头:范学官待我,确实恩重。
苏洵接过酒,仰头饮了。酒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暖了一路。
说说,程澈放下酒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州试是怎么回事?我可是听说,这回州试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苏洵把州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孙裕夹带作弊、被当场拿获、孙家抄没、孙老爷下狱。说到孙裕被押走时的眼神,他停了一下,道: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程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孙家在府城根基深,这回是连根拔了。他们家老爷在官面上经营了那么多年,说倒就倒,想必是撞上了硬茬子。
范学官。苏洵道,范学官早年做过翰林,这回州试的主考就是他举荐的。孙家想买通关节,在他那里碰了钉子。
范学官……程澈若有所思,这名儿听着耳熟。早年间我爹在京城时,似乎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听我爹说,此人为官清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范学官待我不薄。苏洵道,散场后还特意叮嘱我,放榜前少出门,少应酬。他说,有些人的眼线,还盯着我呢。
程澈的脸色变了变:盯着你?孙家的眼线?
范学官没说透。苏洵道,不过他提醒过我,孙家之事,尚有后手。
程澈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我派人多留心着些。你这些日子,还是少出门的好。
我正想同你说件事。苏洵道,我想去拜访顾知章老先生。
顾知章?程澈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苏洵点头,省试在即,我想寻个真正有学问的人指点指点。我这点子东西,自己闷头琢磨,总归是闭门造车。
程澈笑道:顾老先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我爹在世时同他有交情,但他老人家脾气古怪,听说这些年在郊外养花种菜,闭门谢客,连州府的官员求见,都被他挡了回去。
程伯父同他有交情?苏洵问。
何止是交情。程澈道,当年我爹在京城做官时,顾老先生正是翰林。两人同朝为官,又是同乡,走得极近。后来我爹致仕回乡,顾老先生也辞了官,到咱们府城郊外隐居。我爹去世那年,他还亲自来吊过丧。
那我……苏洵有些踌躇,我贸然上门,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程澈道,你带着你的文章去,就说是程家的故人之后,请他指教。顾老先生若是见了,自然会见;若是不见,你再回来,咱们另想别的法子。
苏洵点头:那我明日就去。
明日?程澈笑了,今日你刚回来,好歹歇一歇。明日我让来喜备辆车,送你过去。
不用备车。苏洵道,郊外的路我打听过,不算远,我走着去就成。老人家多半不喜欢人前呼后拥的排场。
程澈想了想,道:也罢。那你路上当心些。郊外那一带,听说有几户人家养着恶犬,你绕开些走。
苏洵应了。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程澈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对了,这是前几日有人送到府上来的,指名要给你。我见信上没署名字,本想替你拆开看看,又怕冒昧,就一直收着。
苏洵接过信,心里忽然一跳。他看了一眼信封,只见封面上只写了苏公子亲启四个字,笔迹清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孙家之事,尚有后手。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梅。
苏洵拿着信纸,手指微微发紧。
程澈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苏洵道,信上只署了个字。我在州府时,也收到过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一模一样的?程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收到了两封?
州府一封,这里一封。苏洵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这信上的话,同范学官提醒我的,倒是如出一辙。看来这位,是个知道内情的人。
程澈沉吟道:孙家余党……孙家都已经抄没了,余党还能做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苏洵道,若是孙家余党真敢做什么,无非是冲着我来。我倒是不怕。只是,这写信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程澈道:这事儿,我派人暗中查一查。你且安心读书,把省试考好,比什么都强。
苏洵点头。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苏洵回来了?
众人抬头,见沈公拄着拐杖,慢慢从廊下踱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深灰的袍子,精神倒比往日好了些,只是头发又白了几分。程澈忙起身让座,沈公摆摆手,在苏洵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瘦了。
在州府住了些日子,吃得清淡些。苏洵道,沈公身子可好?
沈公道,好得很。听说你中了解元,老夫这几日精神都好。程家书楼养出来的学生,总算没给老夫丢脸。
苏洵忙道:都是沈公教导有方。
沈公哼了一声:少拍马屁。你的文章,老夫看过了。州试那篇《论宽猛》,写得不错,不过有个毛病,结尾收得太急,像是赶着交卷。他顿了顿,道,省试的时候,记得收着些,把话说完,再收尾。
苏洵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沈公指点。
沈公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你想去见顾知章?
苏洵道,想去请他指点省试的文章。
沈公沉默了片刻,道:顾知章这个人,老夫认得。当年在京城,他做翰林,老夫做中书,同朝为官,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学问是好的,就是性子怪,门生故旧满天下,却一个也不肯见。他看了苏洵一眼,你若是能得他青睐,是你的造化。若是见不着,也不要灰心,回来读书就好。省试靠的是自己肚里的东西,谁指点都是添头。
苏洵点头:晚辈记住了。
沈公又坐了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道:苏洵,你如今中了举,往后要走的路,比程家的书楼长得多。读书这件事,贵在守住本心。莫要中了举,就把自己弄丢了。
苏洵站在堂中,望着沈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初到程家时,沈公也是这样,拄着拐杖,站在书楼门口,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才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好读。
两年前,是来了就好好读;两年后,是莫要中了举,就把自己弄丢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沈公的话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苏洵出了门。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把州试的文章抄了一份,揣在怀里,又带上两包点心,算是登门的礼。程浚追到门口,塞给他一把伞:苏大哥,带着,万一下雨呢!
苏洵笑着接了伞,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了。好好在家读书,等我回来考你。
程浚用力点头:我等着苏大哥给我带好消息!
苏洵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衫,正要叩门,院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拎着一把水壶,像是正要出来浇花。他打量了苏洵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移开,语气淡淡的:找谁?
晚辈苏洵,府城程家的故人之后,特来拜见顾知章顾老先生。苏洵躬身道,冒昧登门,还请老先生见谅。
老者没有应声,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程家?程敬亭的儿子?
苏洵道,程大公子程澈托晚辈带话,问候老先生安好。
老者哼了一声:程敬亭那个老狐狸,倒是生了个会来事的儿子。他放下水壶,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站着做什么?那边有凳子,自己搬。
看什么?老者见他打量院子,问了一句。
这菊花养得好。苏洵道,晚辈头一回见墨色的菊花。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识货。这菊花叫,老夫养了七年,今年头一回开花。他放下茶盏,你若是喜欢,回头剪一枝给你带走。
苏洵忙道谢。老者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方才说,你是程家故人之后?程敬亭是你什么人?
程伯父是晚辈的恩主。苏洵道,晚辈两年前走投无路,蒙程家收留,在程家书楼读书。
两年前?老者微微挑眉,也就是说,你在程家读书,才读了两年?
老者若有所思地了一声:两年,就中了州试解元。倒是个读书的料子。
苏洵一愣,随即大喜,忙跟了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极是齐整。东墙根下种着一畦青菜,西墙根下搭着个葡萄架,架子下摆着张竹椅,椅上放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老者走到葡萄架下,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一页,也不看苏洵,只道:说吧,来找老夫,什么事?
晚辈来年二月要参加省试,想请老先生指点文章。苏洵说着,从怀里取出抄好的文章,双手呈上,这是晚辈州试时写的卷子,还请老先生过目。
老者没有接,只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纸,道:州试的卷子?你州试考了多少名?
侥幸得中解元。苏洵道。
老者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了一声,道:解元?那倒是有些意思。放着好好的解元不做,跑来找老夫这个糟老头子,图什么?
晚辈听说老先生早年做过翰林,学问极好,故而来请教。苏洵道,晚辈这点子东西,自己闷头琢磨,总觉得像是隔着雾看花,看得见,摸不着。想请老先生指点指点。
老者不置可否地了一声,放下书,在竹椅上坐下,道:你的文章,老夫不看。你且说说,你读的是什么书?
苏洵想了想,道:晚辈读的书杂。四书五经是根基,此外还读过《史记》《资治通鉴》《韩非子》,也翻过一些诗集文集。沈公送过晚辈一套《资治通鉴》选注,晚辈读了一年多,读完了。
老者听到二字,目光微微一动:沈公?哪个沈公?
沈公讳名一个字,是程家书楼的掌楼人。苏洵道,也是晚辈的恩师。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沈沉教你读书,可曾同你说过,读书是为了什么?
苏洵一愣,随即道:沈公问过晚辈这个问题。晚辈当时答不上来。后来读的书多了,渐渐想明白了一些。
说说。老者道。
晚辈以为,读书,一是明理,二是济世。苏洵道,明理,是把自己读明白;济世,是把天下读明白。这两样都做到了,才算是真正把书读进去了。
老者静静地听着,过了许久,才了一声,道:倒是个实诚的孩子,没有说些虚头巴脑的大话。他顿了顿,道,你的文章,老夫不看。你明日再来,带一篇新写的文章来。题目老夫出,你回去写。
请老先生出题。苏洵道。
老者想了想,道:就写《论守令》。守令者,州县之官也。古人云郡县治,天下安。你且论一论,治郡县者,当以何为先?
苏洵把这个题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躬身道:晚辈记下了。明日定当奉上文章,请老先生过目。
老者点了点头,又拿起那本书,翻了起来,显然是送客的意思。苏洵识趣地告了辞,退出院子,轻轻带上木门。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刻字。写到郡县之治,首在得人,他停了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了很久。
他想起沈公说过的一句话:看一个官,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天下最难做的官,是州县官。离百姓最近,也最容易被百姓看清。
他又想起范学官。范学官主持州试,铁面无私,连孙家那样的豪族,也半点情面不留。这样的官,放到州县,百姓大约会称他一声吧?
他提笔,接着写下去。写到察其素行时,他想起孙裕——孙裕若是有才无行,做了官,岂不是第二个孙家老爷?所以选官,德行比才学更要紧。才学不足,可以学;德行坏了,神仙难救。
他越写越顺畅,笔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句接一句地流出来。写到结尾,他写了一句:故守令之治,首在得人;得人之要,在于察其素行;察行之本,在于久任而考其成。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三更。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脑子里还转着文章里的句子,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睡去。
次日,苏洵带着写好的文章,再次来到郊外。
顾知章正在院子里浇花,见他来了,也不招呼,只问:写好了?
写好了。苏洵双手呈上文章。
老者接过文章,也不请他坐,就那么站着,就着天光,一页一页地看下去。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
苏洵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这篇文章,能不能入老先生的眼。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者放下文章,抬起头来,看着苏洵,忽然问了一句:这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苏洵心里一跳:是晚辈写的。
没有请人代笔?
没有。苏洵道,从昨夜写到今早,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这中间,苏洵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放下去,又提起来。他攥着衣角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笑,把他脸上那层冷淡的壳子一下子卸了下来,露出几分难得的热络来:好。文章是写得平实了些,胜在里头有真东西。他扬了扬手里的文章,郡县之治,首在得人,而得人之要,在于察其素行,这句话,老夫喜欢。
苏洵心里一松,躬身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坐下。老者指了指凳子,自己也坐下,端起茶盏,你方才文章里说,察行之本,在于久任而考其成。这话老夫喜欢。不过老夫问你,若是久任的守令,贪墨成风,当如何?
苏洵想了想,道:那就该考其成。任期内治绩如何,百姓口碑如何,任满之后,朝廷考核,自然见分晓。若是贪墨,就罢黜问罪;若是治绩斐然,就升迁重用。如此,久任才不是养虎为患。
老者点了点头:那你再说说,考其成,考的是什么?
一考钱粮,二考刑狱,三考民情。苏洵道,钱粮不亏空,刑狱无冤案,民情不怨怼,这官才算是当得合格了。
老者了一声,又问:若是这官,钱粮不亏空,刑狱也清白,可就是民情怨怼,又是为何?
苏洵想了想,道:那大约是,官是好官,却不会来事。朝廷的政令下来,他生搬硬套,不肯变通,百姓自然觉得日子难过。他顿了顿,晚辈以为,当官这件事,光有廉还不够,还得有能。廉而无能,是块石头,放在路上,只会绊脚。
老者听了,忽然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廉而无能,是块石头!老夫读过多少文章,见过的都是把字往天上捧的,难得有人肯说句实话。
他笑罢,看着苏洵,目光里多了几分赏识:你这孩子,文章写得不算顶好,胜在肯想,敢说。省试若是不出意外,你这一科,应当是稳的。
苏洵躬身道:晚辈不敢当。省试高手如云,晚辈这点子东西,还差得远。
你也不必过谦。老者道,老夫做了几十年官,见过的人多了。你这孩子的性子,像极了一个人。
老夫年轻时的一位同年。老者道,当年同榜进士,后来做到大理寺卿,为官清廉,刚直不阿。可惜,性子太直,得罪了人,四十几岁就郁郁而终。他叹了口气,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考不中,是中了之后,守不住本心。你日后若是做了官,记得今日同老夫说的这些话。
指点谈不上。老者把文章还给他,你这孩子,底子是有的,缺的是火候。省试还有几个月,你若是愿意,每隔十日,带一篇文章来给老夫看。题目老夫出,你回去写。写够十篇,你的火候,也就差不多了。
苏洵大喜,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晚辈定当用心写!
老者摆摆手,又想起什么,道:对了,昨日你走之后,老夫想了想,还是同你说一声。你那个州试,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孙家虽然倒了,可孙家老爷在京城里,还有一门远亲,在吏部当差。你日后若是进了京,当心些。
苏洵心里一凛:吏部?
老者道,吏部的孙侍郎,是孙家老爷的远房族叔。这回孙家出事,孙侍郎虽没出面,可心里未必没有记恨。你一个寒门举子,若是在省试里再出头,难保不被人记挂上。
苏洵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来的种种经历:州试时的那封匿名信,范学官意味深长的提醒,还有眼前顾知章这句孙侍郎心里未必没有记恨。这些线索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如今被顾知章这一句话,串成了一根线。
话虽如此,他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一根刺。
他忽然想起那封署名的信,想起信上那句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他原以为,孙家余党不过是一群散了伙的伙计、家丁,成不了什么气候。如今听顾知章这么一说,才知道,真正的,远比他想的要深。
晚辈记下了。苏洵道,多谢老先生提点。
老者了一声,又拿起水壶,继续浇他的花。浇了两勺,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水壶,走到墙根下,拿起剪刀,从墨菊上剪了一枝,递给苏洵:拿着。回去插在瓶里,清水养着,能开十来日。
对了,老者又想起一事,你每隔十日来,送文章给老夫看。若是哪日下雨,就改日再来,不必冒雨赶路。老夫这把老骨头,在院子里多等一日,也等得起。
苏洵道:晚辈记住了。
苏洵识趣地告了辞。
他走在回程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些。他想着顾知章的话,想着那封的信,想着范学官那句有些人的眼线,还盯着你呢,心里翻来覆去的,像是有块石头压着。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春风吹过田野,卷起几片新绿的草叶。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程家时,天已经擦黑。程浚蹲在门口,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他回来,蹭地站起来:苏大哥,你可算回来了!顾老先生见你了没有?
见了。苏洵笑道,还给我出了个题目,让我写文章。
出题?程浚眼睛一亮,那他老人家是愿意教你了?
算是吧。苏洵道,他说,每隔十日,带一篇文章给他看。写够十篇,火候就差不多了。
程浚欢呼一声:太好了!苏大哥要成大器了!他凑过来,看见苏洵手里的墨菊,又惊道,这花真好看!哪来的?
顾老先生送的。苏洵道,他院子里养的墨菊,开得正好,剪了一枝给我。
程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啧啧道:这花颜色真少见。我哥屋里摆着的那盆,还是白的呢。苏大哥,这花给我插瓶里好不好?我保证好好养着!
苏洵笑着把花递给他:拿去。养在书楼窗台上,我写文章的时候,抬眼就能看见。
程浚高高兴兴地接过花,一溜烟跑进书楼去了。
苏洵走进正堂,程澈正坐在灯下看账本,见他进来,放下账本:见着了?
见着了。苏洵坐下,顾老先生答应指点我,每隔十日送一篇文章去。
程澈笑道:我就知道。我爹生前说过,顾老先生看着古怪,实则最是惜才。他肯见你,是你的福分。他顿了顿,又问,他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苏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顾知章提到孙侍郎的事说了。程澈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吏部的孙侍郎……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我也没想到。苏洵道,原以为孙家的事,到州府审结就完了。没想到,还牵连着京城里的关系。
程澈沉吟片刻,道:这事儿,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孙侍郎在京城做官,手再长,也伸不到咱们府城来。只要你在府城安安稳稳的,他拿你没办法。倒是省试——他压低了声音,省试在省城举行,那里离京城近,鱼龙混杂。你若是在省试里中了,名次又靠前,难保不被人盯上。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该来的总会来。我总不能因为怕人盯上,就连试都不考了。
那是。程澈拍了拍他的肩,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事,有我,有程家,替你挡着。
他坐在黑暗里,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顾知章的话,孙侍郎的事,那封署名的信,范学官的提醒,还有程澈那句有我,有程家,替你挡着。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是炉子里烧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忽然想起范学官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的眼线,还盯着你呢。
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那二字,不过是范学官随口一提,提醒他小心罢了。
可他不敢赌。
他想起程澈说过的话:你这些日子,还是少出门的好。他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想来,程澈说这话时,怕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是他多心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读书,怕是不能只读书了。
墨菊插在书楼窗台,开得正好。苏洵望着那点幽幽的黑,把顾知章的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省试在即,而有些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