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欧阳修《礼部贡院阅进士就试》
紫案焚香暖吹轻,
广庭清晓席群英。
无哗战士衔枚勇,
下笔春蚕食叶声。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贡院前的长街就挤满了人。
放榜前一夜,苏洵几乎没怎么睡。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多下,还是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来,点上灯,翻出那本《资治通鉴》选注,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他读的是汉朝那段。读到汉武帝求贤诏,读到董仲舒对策,读到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两千年前的人,就在想着怎么把天下的人才选出来、用起来。两千年前的事,如今还在这间贡院里,一遍一遍地上演着。
他合上书,望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村里那个破旧的私塾,到县学,到府学,再到程家的书楼,再到这间贡院的号舍。一步一步,走得又慢又稳,像是老牛拉车,不急不躁,可从没停过。
他忽然想起幼时的一件事。那年他七八岁,跟着爹去镇上赶集。集上有个测字的先生,摊前挂着一副对联,写着铁口直断,一字千金。爹拉着他,非要让先生给他测个字。他随手写了个字。先生看了半天,慢悠悠地道:这个字好啊。路,左边是足,右边是各。各人走各人的路,路才走得长远。此子将来,怕是要走很远的路。
爹听了,高兴得赏了先生一把铜钱。他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先生神神叨叨的。如今想起,竟觉得那句话说得有些道理——各人走各人的路,路才走得长远。
他吹熄了灯,重新躺下。这回没再数心跳,只想着那个字,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苏洵是被窗外的喧嚷声吵醒的。他披衣起身,推开窗,见楼下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举子,有人攥着衣角来回踱步,有人踮着脚尖往街口张望,还有几个人围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掌柜的正在柜台前忙活,见他下来,笑呵呵地招呼:苏公子醒了?今儿放榜,街上可热闹了,天没亮就有人去候着了。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出门。他洗漱完,在桌前坐下,就着一碟酱菜喝了一碗粥。粥是热的,入口绵软,他却吃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心跳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放下碗,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晨光从檐角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痕。他想起程澈送他出门时说的话:中了,是好事;不中,也不丢人。你才多大,往后日子长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
长街上人潮涌动。放榜的墙根下,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苏洵挤在人群里,听见前面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榜贴出来了!
人群像开了锅的水,齐齐往前涌。苏洵被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中了!我中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举子跳了起来,又哭又笑,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任他疯癫地往外跑。
苏洵心里一酸,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他挤到榜前,目光在榜上飞快地扫过。
苏洵的目光在榜上飞快地扫过。榜纸是刚贴上去的,墨迹还带着潮气,一排排名字写得密密麻麻。他从最后往前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
丁字第七号……苏洵。
他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榜纸上,墨色浓重,分明是他的名字。再往上看,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榜首的位置——第一行,第一个。
解元。
苏洵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周围的人还在挤,还在喊,还有人拍他的肩膀说恭喜,他却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苏兄!苏兄!
崔允中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满头大汗地挤到苏洵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兄,你中了!你是解元!榜首!头一个!
苏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一齐涌上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层潮意压下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崔兄……你呢?
崔允中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中了!我也中了!第二十七名!
苏洵心里一松,随即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他拍了拍崔允中的肩膀,又拍了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赵秀才那夜同他喝酒时说的话:科举这条路,三分靠才学,七分靠造化。他那时只当是老人家的感慨,如今再看,竟觉得这话里有几分真切。赵秀才考了五回,这一回总算中了。
苏洵又想起那个被押走的年轻举子,想起他哭喊着学生冤枉的声音。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人如今在哪里。他只知道,那张榜上,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同一个考场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中了,一个没中,中间隔着的,也许只是一张纸条的距离。
苏兄,想什么呢?崔允中凑过来。
苏洵摇了摇头:没什么。崔兄,咱们去给周老夫子写封信吧,他老人家等消息,怕是等得心焦。
崔允中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昨儿还想着这事儿,一高兴给忘了。走,先回客栈写信去!
两人挤出人群,往客栈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冲苏洵拱手道贺。苏洵一一回礼,脸上挂着笑,心里带着些恍惚。他这辈子,还没有被这么多人注目过。
回到客栈,苏洵铺开纸,提笔给周老夫子写信。他写了放榜的消息,写了自己的名次,写了崔允中也中了,又写了范学官的话。写到一半,他停了笔,望着窗外发呆。
他想起自己头一回进程家书楼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满架的书脊上,泛着细碎的金光。他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名,心里又是敬畏,又是欢喜。沈公从楼上下来,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眼,只问了一句:读书是为了什么?
他那时愣住了,答不上来。
沈公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道:想不明白,就先读着。读着读着,就想明白了。
他重新提笔,把信写完,封好,交给掌柜的,托他明日一早捎回府城去。
人群还在喧嚷。有人欢喜,有人失望,有人哭,有人笑。苏洵站在榜前,看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薄薄一张纸,却把多少人的十年寒窗、多少人的悲欢离合,都钉在了上头。
他们都盼着他中。如今,他中了。
苏公子!苏公子!
人群外忽然挤进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满脸堆笑:苏公子大喜!小的是程家派来的,昨儿夜里就到了州府,候着放榜呢!小的这就回去报信!
苏洵认出他是程家的一个伙计,名叫来喜。他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辛苦你了。回去告诉程大公子,就说……就说我一切都好,放榜的事,他该知道了吧?
来喜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知道知道!小的这就飞马回去,程大公子听了,指定高兴得跳起来!
小厮一溜烟跑了。苏洵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苏洵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没有动。
他轻轻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声音有些发颤,他忙住了口,定了定神。
苏兄,别念了!崔允中一把抱住他,又笑又嚷,你再念下去,那名字都要被你念化了!
苏洵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他拍拍崔允中的背,道:崔兄,我这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做什么梦!崔允中松开他,指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给他看,你看,我崔允中也挂在榜上呢!就在你下头第三行!咱俩都中了!要真是做梦,那也是咱俩一块儿做的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崔允中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使劲眨了眨眼,又转回来,哑着嗓子道:苏兄,我娘要是知道这个消息,怕是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苏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接话。他知道崔允中这些年的不容易。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指望着他考出个名堂来。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崔允中一抹脸,扯着苏洵的袖子往外走,今儿高兴,咱俩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
他想起头一夜做的梦。梦里他还在程家书楼,沈公坐在楼上,问他:读书是为了什么?他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答不上来。然后他就醒了,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一直到天亮。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那个梦里的问题,他好像找到答案了。
苏公子!苏公子!
酒楼的二楼已经坐满了人。苏洵和崔允中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样菜、一壶酒。崔允中给他斟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举起杯来,眼圈红红的:苏兄,这杯酒,我敬你。解元!咱们府城多少年没出过解元了?我记得上回还是……还是我爹在世那会儿,他说过,府城有个姓陈的,中了解元,后来一路考到京里,中了进士,做了大官。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苏洵也饮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烧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放下酒杯,轻声道:崔兄,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是啊,还长着呢。崔允中抹了把脸,又笑了,省试、殿试,还有得考。可苏兄,你说咱们从程家书楼走出来的时候,谁想过能有今日?
他摇了摇头:不敢想。
可你做到了。崔允中认真地看着他,苏兄,你是真把书读进去了。我崔允中这辈子,佩服过的人不多,你是头一个。
苏洵笑了笑,给他斟了一杯酒:崔兄,这话该我说才对。当年在程家书楼,我头一回见你,你正抱着本《孟子》摇头晃脑地背,我心想,这人可真用功。后来熟了才知道,你背书不光背,还背一句想一句,非把每句话都琢磨透了才肯放下。这份功夫,我比不上你。
崔允中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那不是笨鸟先飞嘛。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指望着我读出个名堂来。我要是再不使点笨功夫,怎么对得起她?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半晌,崔允中举起酒杯:苏兄,咱不说这些了。今儿是高兴的日子,来,喝!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邻桌坐着几个中了的举子,正高声说笑。一个胖胖的举子嗓门最大,拍着桌子道:你们是没瞧见,今儿放榜的时候,那孙家的人也在!就站在人群后头,戴着个斗笠,遮遮掩掩的。他家公子不是被革了功名嘛,我寻思他还敢来看榜?
那孙家也是活该。另一个举子接口道,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走歪门邪道。这下好了,家产抄没,老爷下狱,公子革功名。听说他家的绸缎庄都关了门,伙计们遣散了一半,剩下的都在等着清算呢。
嗐,这年头,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孙家在府城横行多少年了,还不是说倒就倒?
苏洵听着,没有插话。他想起孙裕在客栈里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又想起他被差役押走时那个怨恨的眼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苏洵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探头望去,见几个衙役排开人群,往街那头走去。街上的人纷纷让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孙家的事审结了!
审结了?这么快?
嗐,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审的。夹带、伪造印信、买通关节,一桩桩都是实打实的。听说连孙家老爷都被带去了,说是主谋。
孙家老爷?他不是在府城开了大半辈子绸缎庄,跟官面上的人都有往来吗?
往来有什么用?这回撞上铁面主考,谁的面子都不给。听说啊,那人压低声音,孙家这回是彻底完了,绸缎庄都被封了,家产抄没,孙家老爷下狱,孙家公子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苏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孙裕在客栈里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想起他扬言放榜那天来看我名字挂在第几时的轻狂。不过几日工夫,那话还在耳边,人已经成了阶下囚。
苏兄?崔允中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苏洵回过神来,把酒杯放下,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真像是做梦一样。
崔允中叹了口气:孙家的事,我这几日也听亲戚说了不少。那孙家老爷也是个精明人,怎么就想不开,走了这条路?
大概是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吧。苏洵道,可惜,贡院里的鬼,不吃这一套。
两人正说着,邻桌忽然有人走过来,拍了拍苏洵的肩:苏公子!
苏洵抬头,见是赵秀才。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胡子也刮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眉眼间掩不住的喜气。他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呵呵地道:老朽方才在楼下听见人议论,说今科的解元姓苏,老朽寻思着,可别是苏公子吧?上来一看,果然是你!
赵先生。苏洵起身,还未恭喜先生高中。
同喜同喜!赵秀才笑得合不拢嘴,老朽考了五回,这一回总算中了,虽说是挂在榜尾,那也是中了!老朽婆娘在家,怕是已经高兴得烧香拜佛了!
他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道:苏公子,老朽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你那日说的答完就好,老朽记在心里了。往后啊,老朽也要学你,稳稳当当的,一步一个脚印走。
苏洵与他碰了杯,道:赵先生厚积薄发,这一回不过是水到渠成。
赵秀才哈哈大笑,饮了酒,又压低声音:对了,苏公子,老朽听说,省试定在明年二月,在省城贡院。你可得早做准备。省试不比州试,题目更深,举子更多,可要当心啊。
苏洵点头:多谢赵先生提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就散了。苏洵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路过州府衙门时,见门前围了不少人。他本想绕开,却听见人群里有人议论:……那孙家老爷也是倒霉,偏偏撞在范学官手里。范学官那人,你们是不知道,年轻时在京城做官,就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孙家想买通他?门都没有。
范学官?他不是州学学官吗,还能管着州试?
嗐,你这就不懂了。范学官早年做过翰林,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后来得罪了人,才外放到咱们州里来。州试的主考是他举荐的,他自己也在贡院里盯着呢。孙家那点子门道,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苏洵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那日在贡院门前,孙裕被押走时的狼狈模样;想起掌柜的说孙裕房里翻出一箱子银票;想起赵秀才说的怕是背后不止一个举子,还有别的牵连。
孙家在府城经营多年,绸缎庄、钱庄、粮行,产业遍布半条街。这样的家业,说倒就倒了。倒在一场州试上,倒在一沓夹带和一枚伪造的印信上。
他想,若是孙裕当初没有走那一步,以孙家的家底,以孙裕的资质,就算考不上举人,安安分分过日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苏洵忽然又想起那封署名的信。信上说孙家之事,尚有后手,又说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孙家已经倒了,余党还能做什么?若是孙裕被押走时那个眼神里的怨恨,真的会化作什么后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多想无益,不如把书读好。
苏洵忽然想起范学官那日散场后同他说的话:回去歇着吧。放榜之前,少出门,少应酬。有些人的眼线,还盯着你呢。
那时他不明白范学官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如今他明白了。范学官早就知道孙家在铺网,也早就知道那网里藏着暗线。他说那些话,是在护他。
苏洵心里一暖,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想了想,没有回客栈,转身往州学的方向走去。
州学的大门虚掩着。苏洵推门进去,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廊下啄食。他绕过影壁,正要往藏书阁走,忽然听见一间厢房里传来说话声。
……孙家的事,就按这个章程办。主犯收监,从犯发配,赃款充公。舞弊的举子,一律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是。那……苏洵的事,大人可要过问?
苏洵?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笑意,他的卷子,老夫亲自看过了。经义稳,策论透,诗赋诚,名次实至名归,有什么好过问的?倒是你们,放榜之后,州学里该给新举子们备一份贺仪,别叫人家说咱们州学小气。
苏洵站在窗外,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他认得那声音——是范学官。
是。那孙家那边……
孙家那边,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老夫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官,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夹带、印信、买通关节,桩桩件件,都照着律法办。谁来说情,都让他来找老夫。
苏洵听到这里,再不敢多留。他悄悄退出州学,站在大门外,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掌柜的远远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苏公子回来了!恭喜恭喜!老朽就说您准能中,还是解元!您可不知道,今儿一天,来打听您的人就没断过——有送贺礼的,有递帖子的,还有两家媒婆,说是府城里的太太小姐们托她们来问问,苏公子定了亲没有……
苏洵哭笑不得:媒婆?
可不是嘛!掌柜的搓着手,苏公子一表人才,又是解元,前程不可限量,哪家小姐不想嫁?不过老朽都替您挡了,说您这几日忙着呢,不见客。
苏洵道了谢,正要上楼,掌柜的又叫住他:哦对了,下午又有位客官送了一封信来。
苏洵接过信,见封面上依然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印。他拆开信,就着灯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梅。
梅。苏洵盯着那个字,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写信的人,知道孙家的事,知道他放榜中了解元,如今又提醒他当心孙家余党。此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在桌前坐下。窗外月色清朗,照得满屋银白。他望着那轮月亮,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打开考篮,从最底层翻出一本书来。
是沈公送他的那本《资治通鉴》选注。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每一处留白。他摩挲着书皮,想起沈公把书递给他的那天——那时他刚到程家不久,沈公在书楼里同他论史,说到兴处,沈公忽然问:你读过《通鉴》吗?
他诚实地说:读过几卷,没读全。
沈公点了点头,从架上抽下这本书,递给他:拿回去读。读完了,来同我说说,你从里头读出了什么。
书里写的,是别人的故事;可书里那些道理,却是自己的路。
苏洵一直想去拜访顾知章,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他中了解元,算是有了一点资本,倒可以去登门请教了。
可这封署名的信,又让他心里隐隐不安。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孙家已经被抄了,余党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摇了摇头,把信压在枕下,吹熄了灯。
他想象着程家收到消息时的样子。程澈大约会笑,会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他能中;程浚大约会蹦起来,拉着程澈的袖子问哥,苏大哥真的中了解元?;沈公大约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点点头,说一句。
他想,等他回去,程家怕是又要摆一桌酒。他想起程家每次替他张罗酒席时的热闹,想起程澈替他挡酒时那副谁也别想灌我兄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署名的信,又想起范学官的话。范学官说,孙家之事,还有后手。他不知道那后手是什么,也不知道那署名的人是谁。他只知道,范学官是真心护着他的人。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路,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那时以为那是个噩梦。如今想来,倒像是某种预示——书太多,路太长,他一辈子也读不完,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可路再长,总要走。他想起范学官说的那句稳字可过,诚字难得,心里忽然又安定下来。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苏洵收拾好行囊,退了房。他下楼时,掌柜的正在柜台上拨算盘,见他下来,忙放下算盘迎上来,塞给他一小包点心:苏公子,这是老朽叫伙计早起买的,路上吃。您中了举,是咱们客栈的喜事,老朽也跟着沾光。
苏洵推辞不过,收下点心,又摸出碎银要付房钱。掌柜的连连摆手:可不敢收!昨儿您中了,好些人上咱们客栈来打听,说是要住您住过的屋子,沾沾文气。老朽这客栈,这半个月的房钱都赚回来了!
苏洵哭笑不得,还是把钱放在柜台上:掌柜的,一码归一码。房钱您收着,这点子心意,您留着给伙计们打酒喝。
掌柜的收了钱,送到门口,依依不舍:苏公子,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朽这间小客栈啊!
苏洵笑着应了。他背着行囊,走出长街,回头望了一眼贡院的方向。晨光里,贡院的飞檐镀着一层金边,像一只睡醒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顾知章……苏洵默念着这个名字,把地址记在心里。他想着,回去之后,安顿几日,就去拜访。
他想起程澈说这话时的神情。程澈那日同他坐在书楼里,说起顾知章,难得地收起了玩笑模样:这位老先生脾气古怪得很,寻常人求见他不见。不过苏兄你不一样,你带着自己的文章去,他若是看上了,自然会留你。他早年做过翰林,文章见识都是一等一的,你若是能得他指点,省试便有指望了。
苏洵把这话记在心上,又想着,拜访时该带什么文章去。是带州试的卷子,还是另写一篇?他想着想着,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回府城的路,苏洵走得比来时轻快许多。
他想着省试的事。省试在明年二月,距今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他该做什么?是继续在程家读书,还是去拜访顾知章?他想着想着,又想起那封署名的信,眉头微微皱起来。
省试在即,当心孙家余党。
孙家已经倒了,余党能做什么?他想着,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他在府城,孙家在府城,隔着几条街的距离。若是孙家余党真敢做什么,程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可那信上的字,又让他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到半路,迎面来了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圆脸:苏兄!
是崔允中。他今日也启程回府城,只是走得慢些。他探出头来,笑着招呼:苏兄,上车吧,咱们一路回去,也好有个伴儿。
苏洵听着,心里也悄悄盘算着。他想着,回去之后,先去程家报个平安,再去拜访顾知章。若顾知章愿意指点他,那省试便多了几分把握;若不愿意,他便自己闷头读书,总归不能辜负了这几个月的光阴。
苏兄?崔允中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苏洵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我在想省试的事。
省试还早呢!崔允中道,先好好歇几天,把这一路的辛苦补回来再说。
苏洵点了点头,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初春的田野里,麦苗才探出头,隔着残雪,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几只麻雀在田间跳跃啄食,远远看去,像几个小小的墨点。
他忽然想起沈公说的那句话:读书是为了什么?想不明白,就先读着。读着读着,就想明白了。
他如今中了解元,再想这句话,忽然觉得,答案好像已经隐约浮出来了。
州试这一关,算是过了。可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解元的名字挂在榜首。苏洵走出长街,忽然想起程澈提过的那个名字——顾知章。省试在即,有些门,得趁早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