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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禁垣雨急惊孤雁,青崖云深叩故门

【题引】宋·朱熹《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天圣六年,三月廿八。程澈一行,到了青州城外。

青州是座老城,城墙砖缝里长着青苔,城门洞又深又暗。城里街道不宽,两旁的铺面却热闹,卖绸缎、糕点、笔墨的,一家挨着一家。

城门口有守卒,问了两句,赵伯塞了几个钱,便放行了。程澈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这座陌生的城——离眉山两千余里,走官道快马六七日,这日到了青州。

她想着,他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那样爱干净的人,在牢里,怕是连洗把脸都难。他那样爱读书的人,在牢里,怕是连本书都难寻。她想着想着,心口就揪得发疼。

程澈无心看景。她让赵伯打听路,青崖山在城西十里外,书院在半山腰。她催着马车往城西赶。

出了城,官道两旁麦子抽了穗,绿油油铺到天边。远远一座青黛色的山,不高却秀气,林木葱茏里隐约露出一角青瓦飞檐。

赵伯指着那山道:“少爷,那就是青崖山了。陆山长的青州书院,就在山腰上。”

程澈望着那山,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紧张。她理了理衣襟,又理了理帽檐,问赵伯:“赵伯,我这一身,可还妥当?”

赵伯年轻时跟着程老爷子走南闯北,见过大儒名士。他说读书人看的是眉眼间的气度,不是衣裳料子。程澈是程家嫡女,从小泡在诗书里,气度是有的,只是自己不知。

程澈摸了摸怀里祖父的名帖,又摸了摸贴身的信。名帖是过世长辈的,信是狱中故人的,都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赵伯笑道:“妥当,妥当。少爷放心,陆山长是读书人,最重仪态,少爷这一身青布直裰,干干净净的,瞧着就斯文。”

程澈听了稍安。可转念又愁:陆山长闭门谢客十年,连京里达官贵人都见不着,自己一个商户人家的姑娘,女扮男装来叩门,他肯见么?

马车在山脚停下。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两旁修竹沙沙,山里格外清静。程澈带了晚晴、赵伯,沿石阶往上走。

石阶新修的,平整光洁,两旁竹子在风里轻摇。程澈走得不快,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见了陆山长,怎么开口,怎么说法,才能让老人肯出面。

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先报祖父名讳,再说明来意,再求老人出面作保。她想着,若老人不答应,她就把那封信拿出来,把苏洵在狱中写的那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念给他听。她想着,老人治《春秋》三十年,最重气节,听了他这句话,兴许就肯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晚晴在身后低声道:“少爷,到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书院依山而建,黑瓦白墙,门前两棵老松,松下石桌石凳。门楣一块匾,写着“青州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程澈整了整衣衫,上前,叩响门环。

门环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位老仆,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打量了程澈一眼,道:“公子寻谁?”

程澈拱手行了一礼,道:“老丈有礼。在下程澈,从眉山程家来,有要事求见陆山长。烦请老丈通传一声。”

老仆道:“我家山长,不见外客。公子请回吧。”他说着,就要关门。

程澈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意外。她早听父亲说过,陆山长闭门十年,谢绝外客。京里达官贵人抬轿捧帖来,都被这扇门挡回。她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让人家破例?

可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她若是空着手回去,苏洵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程澈连忙道:“老丈且慢。在下此来,是受家中长辈所托,带着先祖父的名帖,求见山长一面。先祖父姓程,讳远山,与山长乃是故交。”

老仆听到“程远山”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又打量了程澈一眼,道:“程远山……可是当年那位,替我家山长挡过一刀的程先生?”

程澈心里一动,道:“正是。先祖父昔年与山长同窗游学,情同手足。”

老仆听了,神色又缓和了几分。他道:“程先生当年,可是个豪爽人。那年我家山长在徐州遇着仇家,是程先生替他挡了一刀,救了他一条命。这事,山长念叨了三十年。”他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程先生走得早。”

程澈听了,心里也生出几分感慨。祖父去世那年,她才七岁。她记得祖父躺在榻上,握着她的小手,说:“澈儿,做人要讲义气。你祖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替老朋友挡过那一刀。”她那时不懂,如今才慢慢明白,祖父说的“义气”二字,有多重。

她想着,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了过去。

老仆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子稍候,待我进去禀报。”他说完,转身进去了。

程澈站在门前,心提得老高。她回头看晚晴,晚晴点头示意别急;又看赵伯,赵伯也道:“少爷莫慌,山长肯让老仆进去禀报,就有几分指望。”

又过了好一阵子,老仆才出来,神色有些为难,道:“公子,山长说,程先生的名帖,他认得。只是山长如今身子不好,闭门养病,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话,可以留下,待山长精神好些,再行答复。”

程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一跪是赌。赌陆山长还念着祖父的情分,赌老人家有一分未冷的血性。赌赢了,苏洵多一分指望;赌输了,她便带着信另想他法。

她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生疼,却没吭声。只直直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的竹子。

晚晴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少……少爷!”

程澈挣开晚晴的手,直直地跪在青石板上,朝着门内扬声道:“陆山长,晚辈程澈,有一事相求。晚辈有一位朋友,姓苏名洵,是眉山州学的举子。他今春入京赶考,答卷上引了一段周太傅的注疏,被人参了‘党附罪臣’,如今关在刑部大牢,命悬一线。晚辈听说山长治《春秋》三十年,门生遍天下,只求山长出面,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山长若不肯见晚辈,晚辈就跪在这里,跪到山长肯见为止。”

门内没有声响。只有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

程澈跪在石板上,一动不动。三月末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阳光透过松枝,斑斑驳驳落在她身上。她脊背挺得笔直,额上汗珠一颗颗滚下,顺着脸颊滴在青石板上,嘴唇干裂,喉咙渴得像着了火,却像长在石板上似的,纹丝不动。

山里安静,只有风声鸟鸣。偶尔山民经过,好奇地看几眼这跪在门前的年轻人,议论几句又走开。程澈充耳不闻,目光只定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年他来府上借书,她在廊下添茶。想起那个雪夜,他隔着门问她好不好,声音低哑,带着冻出来的颤。想起春闱前,她托人给他送了一包干粮,他托人捎回一句话:“姑娘的心意,洵记下了。”

她想着这些,心里就有了力气。她告诉自己,为了这些,跪多久都值。

这一跪,跪得青石板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赵伯在边上看着,心里叹气。他从小看程小姐长大,知这姑娘温温柔柔,骨子里却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就像当年程老爷子认准替陆山长挡那一刀,谁拦都不听。

晚晴蹲在她身边,拿帕子给她擦汗,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低声劝道:“少爷,咱们回去吧。山长要是不肯见,咱们跪到天黑也没用。”

程澈道:“你别哭。你哭,我心里更乱。”她顿了顿,道,“他不肯见,我就跪着。他一天不见,我跪一天;两天不见,我跪两天。我有的是工夫,可苏公子没有。”

晚晴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恨恨地道:“那个姓苏的,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摊上小姐这么个人。”

程澈被她逗得,嘴角弯了弯,又落了下去。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苏公子,你再撑一撑。

晚晴急得直跺脚,低声劝道:“少爷,你这样跪着,伤的是自个儿的身子。要不,咱们先回去,再想别的法子?”

程澈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若回去了,他怎么办?”

赵伯也劝道:“少爷,山长说了不见客,咱们硬跪着,也不是个法子。”

程澈道:“他肯让老丈进去禀报,就说明他心里还念着祖父的情分。既念着情分,我才有求他的底气。我跪着,是把这情分跪实了。他若见了我,听了我的话,肯出面,那就是救了一条人命。”

日头渐渐西斜。程澈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酸麻,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印记。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接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澈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她看着那扇慢慢打开的门,眼睛一眨不眨,生怕听错。

老仆站在门里,看着这个跪了一个多时辰的年轻人,眼里也多了几分温和。他道:“公子,起来吧。山长说,你这孩子,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倔劲儿。他老人家见了,心里也软了。”

程澈大喜,连忙爬起,整理衣冠,跟着老仆走进去。膝盖跪得生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眼睛亮晶晶的,比日头还亮。

书院里风比外头凉。廊下画眉叫得清脆,院子愈发幽静。程澈跟在老仆身后,穿过月亮门,又过石榴甬道,在书房外停住脚。

她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结果。但她知道,已尽了全力,剩下的看天意。

老仆上前叩了叩门,躬身道:“山长,程公子到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

程澈推门进去。书房里光线有些暗,窗下坐着一位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件半旧的青衫,正在灯下看书。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程澈身上。

程澈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程澈,拜见陆山长。”

陆山长没有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程澈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你是姑娘家吧。”

程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自己精心装扮的男装,竟被老人一眼识破。她低下头,道:“晚辈……晚辈确是女儿身。只因远路出门,扮作男子,行事方便些。还请山长见谅。”

陆山长倒也没有追究,只道:“坐下说话吧。”

程澈依言,在书案对面坐下。陆山长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道:“你方才说,你那位朋友,引了周太傅的注疏?是哪一段?”

程澈道:“是《春秋·桓公十一年》那一段。苏公子在答卷上引了周太傅的注疏,说是‘郑忽辞婚’一段,论的是‘齐大非偶’之义。晚辈不通经义,只记得他信上提过这么一句。”

陆山长听了,微微颔首,道:“郑忽辞婚,齐大非偶。这一段,确是周太傅晚年最有心得的一处。他以为,郑忽以‘自求多福’辞齐婚,是守礼自持,是明君臣之分、知进退之义。你那朋友,引这一段,想必是论‘君子当审时度势,不慕非分’的道理。”

程澈虽然不通经义,却听出了老人话里的赞赏之意。她连忙道:“正是。苏公子素来最重气节,常说读书人当守得住本心,不攀附,不妄求。他引那注疏,论的正是这个道理。”

陆山长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比他还明白他的心思。”

程澈脸一红,低下头,道:“晚辈……晚辈只是同他相识久了,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山长听了,沉默片刻,道:“《桓公十一年》,‘齐大非偶’……那倒是周太傅晚年最得意的一段论。”他顿了顿,道,“周太傅三年前因党争被贬,他的书,成了禁书。可他论《春秋》的功夫,天下少有。你那朋友,若真是引的这一段,倒是个有眼光的读书人。”

程澈听老人这般说,心里一喜,连忙道:“山长明鉴。苏公子引那注疏,纯粹是治学之心,绝无攀附党附之意。他只当那是一段好学问,哪里会去想什么党争不党争。”

陆山长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替他说话。”

程澈道:“晚辈说的是实情。山长若肯见他一面,听他亲口说一回,就知道晚辈所言不虚。”

陆山长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老夫闭门十年,不问世事。你这趟来,不该来。”

程澈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陆山长又摆了摆手,道:“不过,你祖父的名帖在此,老夫欠他一条命。他当年替老夫挡的那一刀,老夫记了一辈子。他的孙女登门来求,老夫若是连门都不开,那就是老夫的不是了。”

程澈听了,眼眶一热,连忙起身,又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山长。”

她这一礼又深又重,额头几乎碰地。满肚子感激不知怎么说起,都化在那一拜里。

陆山长看着她,没有阻拦。他受了她这一拜,才道:“起来吧。你祖父当年救老夫一命,老夫这一回,算是还他一个人情。你回去,替老夫给你父亲带句话:程家的情分,老夫记着。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青州寻老夫。”

程澈道:“晚辈一定把话带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辈也替苏公子,谢过山长。”

陆山长道:“不必谢我。老夫只是见不得好好的读书人,被冤枉到那般田地。”他顿了顿,又叹道,“周太傅的书,老夫也读过。他治《春秋》,是真有见地。可惜……朝堂上的事,不是读书人说了算的。”

陆山长道:“你先别急着谢。老夫可以出面,替你那朋友写一封书信,呈与刑部大堂,言明那注疏乃是治学之论,并非党附。可你要明白,老夫一介布衣,虽有几个学生,也未必能压得住御史台的势头。你那朋友能不能脱罪,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程澈道:“晚辈明白。山长肯出面,已是天大的恩情。至于结果如何,晚辈不敢强求。”

陆山长点了点头,道:“你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道,“老夫再问你一句。你那朋友,若这回真能脱罪,你打算如何?”

程澈愣了一下,道:“晚辈……晚辈没想过。”

陆山长道:“如今不想,他日也要想。你一个姑娘家,为了一个朋友,千里奔波,跪在老夫门前一个多时辰。这份情,若是寻常朋友,过了也就过了。可你心里,恐怕不止把他当寻常朋友吧?”

程澈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晚辈……晚辈确实……不止把他当朋友。”

陆山长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他道:“老夫多问这一句,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事,光靠情分,成不了。你们若真想走到一处,还得他立得住,你也立得住。他读书,你也读书;他上进,你也上进。这样,才不会辜负了今日这一场奔波。”

程澈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晚辈记住了。”

陆山长点了点头,道:“你且在此住下。老夫今夜修书,明日一早,让老仆送去驿站,加急递往京城。”

程澈心中大石落了地。她再三拜谢,跟着老仆去客房歇下。

夜里程澈躺在客房,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陆山长的话,又喜又忧:喜的是总算有人肯替苏洵说话;忧的是山长也说他未必压得住御史台。

窗外月色溶溶。青崖山的夜静得出奇,只有虫鸣一阵阵从草丛传来。她听着虫鸣,心里想着京城。

她不知苏洵在狱里今夜睡不睡得着。那样清瘦的人,在又冷又潮的牢里,怕又要咳嗽;若受了刑,身上该多疼。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今年春闱前,苏洵来程府送年礼。他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把东西交到晚晴手里。是一包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幅他亲笔写的字,是陆放翁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让晚晴带给小姐,说:“春闱在即,借放翁一句诗,给姑娘讨个彩头。”

程澈那时看了那幅字,还笑他:“你倒会讨彩头。”可如今想来,那幅字上的字,一笔一画,都带着他心里的盼头。他盼着春闱得中,盼着前程似锦,盼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她想着想着,眼泪又掉下来。把脸埋进枕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心里一遍遍说:苏公子,你一定撑住。你答应过我,来日金榜题名,请我吃你家乡的桂花糕。你不能食言。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告诉自己不许哭:山长已答应帮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她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醒来。天没亮就醒了,披衣起身走到窗前,看天边渐白。轻轻道:苏公子,天快亮了。你也快熬出头了。

第二日一早,陆山长果然把信写好了。他唤程澈进书房,把一封封好的信交给她,道:“这封信,老夫已托驿站加急递往京城刑部。老夫在信里说了,那注疏虽是禁书,却是正经治学之论,引用者无心党附,请刑部明察。”

程澈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收好,道:“多谢山长。”

陆山长看着她,忽然道:“程姑娘,老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澈道:“山长请讲。”

陆山长道:“你那朋友,是你什么人?”

程澈没料到老人会问这个,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他是晚辈极敬重的人。”

陆山长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没有再多问。他只道:“老夫活了七十年,见过许多人。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跋涉两千余里,跪在门前一个多时辰,求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出面作保——这份心意,不是寻常交情能比得上的。”

程澈的脸,更红了。她低声道:“山长……晚辈……”

陆山长摆了摆手,道:“你不用多言。老夫只嘱咐你一句:这样的心意,是难得的东西。他日若真能相守,莫要辜负了。”

程澈听了,心里又酸又暖。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道:“晚辈记住了。”

陆山长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老夫听你说,你那朋友,是州学出来的寒门举子?他乡试是哪一年的?”

程澈道:“是天圣五年秋闱中的举,今春头一回入京会试。”

陆山长点了点头,道:“头一回会试,就敢引周太傅的注疏,胆子不小。他若过了这一关,倒是个可造之才。”他顿了顿,道,“老夫信里,也提了一句,若他这回能平安脱身,来日得空,可来青州书院,老夫考较考较他的学问。”

程澈大喜,道:“晚辈一定把山长的话带到。”

她拜别陆山长,出了书院一路下山。山风拂面,竹叶沙沙,脚下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

下山的时候,程澈回头看了一眼青州书院。夕阳正好落在屋脊上,把黑瓦染成一片金红。她忽然想,等苏洵平安出来,她一定要带他来这里,让他见见这位陆山长。让他知道,在他最难的时候,有人替他递出了那一封救命的信。

老仆送他们到山门口,看着程澈,道:“程公子,山长让我带句话:君子之交,不在朝夕。你今日这份心,他日必有回响。”

程澈听了,郑重地拱了拱手,道:“晚辈记下了。”

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眼眶忽然发热。赶紧别过头,装作看窗外风景。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程澈心里装着那封信,脚下就生了风。她想着,这封信递到京城,苏洵就有救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他出来,她要托人给他送些什么。送一身干净衣裳,送几本书,再送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程澈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陆山长写的信。她隔着信封摸了摸,纸是厚实的宣纸,摸上去有一种踏实的分量。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读书人最重的,就是这一口气。有人替他争这口气,他就能活下去。

晚晴坐在她对面,见她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道:“少爷,你在想什么?”

程澈道:“我在想,苏公子那样的人,若真能平安出来,头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晚晴想了想,道:“大概是回家吧。换身干净衣裳,好好吃一顿热饭,再美美睡一觉。”

程澈摇了摇头,道:“他会先去瞧他那几架子书。他这人,把书看得比命还重。上回我送他的那本《春秋左氏传》,他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书角都磨毛了,还舍不得换。”

晚晴道:“少爷记性真好。连人家书角磨毛了都记得。”

程澈脸一红,别过头去,道:“我不过随口一说。”

晚晴偷着笑,也不点破。

马车继续往前。窗外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发亮。程澈望着,心里忽生一种安定:人还在,路就长;信送到,盼头就在。

晚晴跟在她身后,见她步子轻快,也替她高兴,道:“少爷,这下可好了。山长肯出面,苏公子一定能平安无事。”

程澈点点头,道:“但愿如此。”抬头看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悠悠。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兴许没她想的那样糟。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回程的路上,千里外的京城那边,又生出了新的变故。

四月初二,程澈一行正走在回程的官道上,忽然迎面遇上一骑快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一见赵伯,就勒住马,高声喊道:“赵伯!程小姐!可算找着你们了!”

程澈心里一紧,掀开车帘:“出什么事了?”

那人翻身下马,喘着气道:“京里来的急信!刘侍郎家派人送到府上,说苏公子的案子,又生变故了!”

程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变故?”

那人道:“听说,御史台又上了一道折子,说苏公子在狱中‘不知悔改,妄议朝政’,要把他从轻发落改为重判。刑部那边,已经定了……定了流放三千里,三日后就要押解上路!”

程澈只觉浑身血一寸寸凉下去。想起信上那句“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他在牢里命悬一线,还记挂着不能坏她名声。他那样的人,凭什么流放塞外苦寒之地?

晚晴急得眼泪直掉:“小姐,这可怎么办?三日后就要押解,山长的信,送到京城也要好几日,哪里来得及?”

程澈没有答话。晨风猎猎吹得衣摆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来得及。只要人还没走,就来得及。”

她转过身,看着那报信的人,道:“刘侍郎府上,可还有别的消息?”

那人道:“刘府的长随说,郑御史的折子递上去之后,刑部本来要驳的。可不知怎么的,第二日就有人传话,说此事‘事涉党争,宜从严处置’,刑部就改了主意。刘府的人说,这里头的水,深得很。他让程员外莫要轻举妄动,免得把整个程家都搭进去。”

程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不是她一个商户人家能撼动的。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洵被押走。她咬了咬牙,道:“走,回程府。”

程澈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扶着车辕,手指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木头。过了好久,才找回声音,嘶哑道:“三日后……押解上路?往哪儿押?”

那人道:“听说,是往北边,塞外苦寒之地。”

程澈站在那里,晨风猎猎。忽然想起苏洵信里写过的:他家乡在眉山,最怕冷。那样怕冷的人,若流放塞外,怕挨不过一个冬天。

她想着想着,心口像被人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扶着车辕弯下腰大口喘气。晚晴吓得连忙扶住她:“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程澈摆了摆手,直起身来,道:“我没事。”

赵伯道:“少爷,那陆山长的信……”

程澈道:“信照递。可咱们不能干等着。”她转过身,看着赵伯,目光又亮又硬,“赵伯,咱们抄近路,三日之内,赶回程府。我要去见爹,我要想法子,赶在押解之前,把人拦下来。”

赵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跟程老爷子跑了一辈子江湖,见过大风大浪,可此刻看着这从小看大的姑娘,心里忽生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点点头,道:“好。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小姐按时送回府里去。”

程澈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靠在车壁上闭眼,心里飞快盘算。三天,只有三天。要在三天内赶回程府,见着父亲,想出法子,赶在押解前把苏洵从半路拦下。

她不知那法子是什么。可她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信人不肯认命天就总有缝,信那个在狱里还护她名声的人,不该落那样下场。

马车在官道疾驰,扬起尘土。程澈手里紧攥那封陆山长的信,心里盘算:信今日托驿站递,走驿道最快也要五日到京。可刑部押解定在三日后,信到时人怕已上路。

她必须赶在押解前想出别法子。想起父亲说的刘侍郎,想起祖父当年在京城的人脉。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去试。

她掀开车帘,看前方蜿蜒官道。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忽然想:苏洵此刻在狱里,看得见这样的晚霞么?

她想着,眼眶又热。放下车帘闭上眼,轻轻道:苏公子,你再撑一撑。我这就回来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你一定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