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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云压京华惊尺牍,灯悬深院念归人

【题引】宋·苏轼《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天圣六年三月十八,程府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雨丝细细密密,从清晨下到傍晚,打落了院里大半杏花。程澈坐在窗下绣帕子,晚晴忽然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

这帕子是上月春闱前,她亲手挑的料子。月白的杭绸,滑腻腻的,透着一层薄光。她原想绣一枝红梅,等苏公子放了榜,不论中与不中,都送他压压惊。谁知道榜还没放,倒先等来这么个消息。

帕子上梅枝已绣大半,墨色枝干弯弯曲曲绕到帕角,缀着两朵半开的花。她绣得极仔细,针脚密密匀匀的。

程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

晚晴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小姐,赵伯方才悄悄同我说……京城那边,出事了。”

程澈手里的针,一下子顿住了。她握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却没有立刻开口。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把满院子的杏花香都冲淡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出了什么事?”

晚晴道:“赵伯说,苏公子春闱答卷上,引了一段《春秋》注疏。那注疏,是出自太子太傅周大人的私着。周大人三年前被贬,他的书,如今在京城,是禁物。有人把这事告到了御史台,说苏公子……说苏公子党附罪臣。”

程澈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帕角上梅花已绣了一半。她慢慢拔针、穿线,继续绣着。

晚晴看着她,心里发慌:“小姐……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程澈道:“说什么?”她停下手里的针,抬起眼,看着晚晴,“他答那卷子的时候,可知道那注疏是禁书?”

晚晴被她这一问,倒问住了。她想了想,道:“苏公子那样的人,读书读得那样用功,怕是……怕是真不知道。”

程澈道:“他读周大人的书,读的是学问。周大人治《春秋》,注得明白,讲得透彻,天下读书人谁不读?他一个州学里出来的寒门子弟,爹娘都是种地的,哪里知道京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晚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若是知道那是禁书,以他的性子,宁可交白卷,也不会去引那一段。”

晚晴一愣,道:“这……这我哪知道。”

程澈道:“我知道。”她放下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响。“他读的书,都是正经的经义注疏。周大人的书,他若是读过,也必定是当正经学问读的,哪里会去想什么党附不党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人要治他,原也不是因为他读了什么书。不过是寻个由头罢了。”

晚晴道:“那……那怎么办?小姐,咱们能做什么?”

程澈没有答话。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打落的杏花,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衣角。她忽然道:“晚晴,我爹今日,在府里么?”

晚晴道:“老爷一早去了商行,说午后回来。”

程澈道:“等他回来,你替我传个话,说我晚间去正堂,给他请安。”

晚晴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小姐,你要同老爷说苏公子的事?”

程澈道:“我同他说,又有什么用?他一个商人,难道还能管到京城御史台去?”她说着,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问问爹,京里头,咱们家可有相熟的旧交。”

晚晴道:“小姐,你是要替苏公子求人?”

程澈道:“求人怎么了?求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如今在牢里,我不替他求人,谁来替他求人?”

晚晴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道:“小姐,你这般待苏公子,他日他若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报答小姐。”

程澈道:“我不要他报答。我只盼他平平安安的,把这场官司熬过去,将来还能接着读书,还能做他想做的事。”

晚晴听了,心里一动,道:“小姐是想……”

程澈道:“我不想什么。我只是觉得,人在难处,总得有条路可走。路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总得先找找。”

她说着,又走回窗边坐下,拿起那方帕子慢慢地绣起来。雨声里,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可晚晴分明看见,她捏着针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晚间,程澈去正堂。程父已回来,见她进来有些意外:“澈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程澈行礼:“女儿给爹请安。”在父亲下首坐下,也不绕弯子:“爹,女儿想问爹一件事。”

程父放下账本,看着她:“你说。”

程澈道:“咱们家,在京城,可有相熟的旧交?最好是能递得上话的官宦人家。”

程父眉头微微一皱,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程澈道:“女儿有个朋友,在京城遇上了点麻烦,想寻条路子打听打听。”

程父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说的这个朋友,可是苏家那小子?”

程澈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爹怎么知道?”

程父哼了一声,道:“你以为爹在府里,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赵伯那老东西,半夜收信鸽,当谁没看见?”

程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垂下眼,道:“爹……女儿不是有意瞒着爹。”

程父叹口气:“澈儿,你坐下。”程澈依言坐下。程父看着她:“你同苏家小子的事,爹知道。爹也不拦你。可你要明白,那小子如今惹上的,不是街坊邻里的是非,是朝廷的事。咱们程家,是商户,手再长,也够不到御史台去。”

这话,程澈是信的。程家虽是眉山数得着的富户,可商就是商,士农工商里排最末。程父银子赚得盆满钵满,在穿官袍的人眼里,依旧是个不上台面的买卖人。

程澈还记得前年元宵,程父捐了五百两银子修城墙,县令大人亲自登门道谢,一口一个“程员外”。可转头,程澈在县学门口亲耳听见那县令的师爷同人说:“一个卖绸子的,捐几个钱,就想往士林里钻,也不怕辱没了斯文。”

那时她还小,气得要上去理论,被父亲一把拉住。父亲只笑了笑,说:“澈儿,人家说人家的,咱们做咱们的。他说爹辱没了斯文,爹的银子可没辱没,城墙修起来了,桥也架起来了,城里百姓受了实惠,这就够了。”

如今想来,父亲那句话里藏着多少辛酸无奈。她那时不懂,如今懂了一些,心里针扎似的疼。

程澈道:“女儿知道。女儿也没想托爹去走什么门路。女儿只是想问问,京里有没有相熟的人家,能帮着递个话,问问苏公子如今的情形,是关着,还是放出来了,人好不好。”

程父没立刻答话,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半晌,才道:“澈儿,爹问你,那苏家小子,待你,可是真心?”

程澈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脸一红,道:“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程父道:“你别管爹怎么问。你只告诉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程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他待女儿……是真心。”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认真,“那年他来府上借书,归时落了雨。我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便提了茶壶替他添一盏热茶,他道程姑娘莫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喝了茶再走。他那时连我是谁家的姑娘都不甚清楚,却肯在廊下守着,喝了我添的热茶才走。这样的人,若不是真心,什么才是真心?”

程父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程父沉默了一会儿,道:“京里倒有一家,咱们家早年给西城刘侍郎家供过绸缎,刘家老太太同你祖母是手帕交。后来虽走动少了,逢年过节,礼数还都顾着。”

程澈眼睛一亮:“那女儿,能不能求刘家……”

程澈眼睛亮起来,正要说话,程父却摆了摆手,打断她:“你先别高兴得太早。刘家是京官,门第高,架子也大。咱们家虽同他家有旧,可那是你祖母辈的交情,隔了两代人了。人家肯不肯替咱们递这个话,还是两说。”

程澈道:“那,女儿求爹,多备些厚礼,总……”

程父又摆了摆手,道:“你不懂。京里那些人家,送礼要的是脸面,不是银子。你银子送得再多,人家若不肯收,也是白搭。这事,爹自有分寸,你莫要操心。”

程澈听了,就不再吱声。她心里明白,父亲虽然嘴上说着难,可只要父亲肯出面,这事就多了三分指望。

程父摆了摆手,道:“你先别急。这事,爹来安排。刘侍郎在吏部当值,同刑部、御史台都有来往。爹修书一封,托他打听打听,三五日里,该有回音。”

程澈心里一松,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爹。”

程父看着她,又叹了口气:“澈儿,爹只问你一句。那小子若真出了事,回不来了,你待如何?”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清亮:“他回不来,女儿就等着他回来。他若真回不来了,女儿便去寻他。爹教过女儿,认准了的事,就要认到底。”

程父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摆摆手,道:“去吧。这事,爹记在心上了。”

程澈又行一礼,退出正堂。门外雨已停,天边露出一线淡月光,照在湿漉漉青石板上亮晶晶的。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发紧的东西慢慢压下去。

回到漱玉轩,晚晴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老爷怎么说?”

程澈道:“爹说,他托京里的旧交打听。”她顿了顿,道,“晚晴,你说,苏公子他……会不会有事?”

晚晴道:“小姐放心,苏公子那样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她说着,又有些迟疑,“可是小姐,苏公子若真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程澈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线月光,轻声道:“他若出了事,我就等他出来。他若出不来,我就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总会有法子的。”

晚晴被她这话说得,又是心酸,又是想笑。她道:“小姐,你这般说,倒像是要去做劫牢的强盗了。”

程澈也笑了:“劫牢我不会。但托人、写信、想办法,这些我总会的。”说着在灯下坐下,铺纸提笔慢慢写起来。

晚晴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苏公子见字如晤。京中之事,澈已尽知。公子莫要惊慌,莫要自乱阵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澈在眉山,一切安好,惟愿公子珍重。程澈拜上。”

晚晴道:“小姐,这信……往哪儿寄呢?”

程澈把信纸折好,道:“先不寄。等爹那边有了消息,知道他在哪儿,再想法子送去。”她说着,收进妆匣,又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在灯下慢慢绣起来。

这一夜程澈睡得很浅。梦里苏洵站在京城大街上。她想喊却喊不出声,一急醒了。天已蒙蒙亮,心里轻轻道:“苏公子,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天将破晓时,她听见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晚晴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小姐!京里……京里来人了!赵伯说,是苏公子的信!”

程澈一下子坐起来,披衣下床,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信呢?”

晚晴把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程澈接过来就着微弱晨光拆开。信上是苏洵潦草凌乱的笔迹,像仓促间写就:“程姑娘见字如晤。洵已入刑部,一切尚安,万勿挂念。此案牵连甚广,姑娘千万莫要插手,莫要为了洵,坏了自身名声。他日若得昭雪,洵自当亲来负荆;若不得昭雪,亦当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惟愿姑娘珍重,勿以洵为念。洵绝笔。”

程澈握着信纸,站在晨风里,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她抬头望着天边渐白的云层,过了很久,才轻轻地道:“苏公子,你叫我莫要插手,我偏要插手。你叫我莫要以你为念,我偏要念。你等着,我这就去,替你寻那条活路去。”

她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着。那信纸上有淡淡墨香,仿佛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她舍不得放下,一直贴身带着,像带着一桩隐秘的心事,又像带着一盏小小的灯。

她睡不安稳,心里总惦记着那封信。她又坐起来,从怀里取出信,借着月光看一遍。信纸边角都皱了,是她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看着“洵绝笔”三字,眼眶又热了,仰头把泪逼回去,自语道:“不许哭。你还要去救他,哭了就不像样子了。”

她把信重新折好收着,又躺下,这一回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苏洵站在雪地里朝她笑,一会儿刑部大牢铁门哐当关上。她猛地惊醒,天已蒙蒙亮。

第三日,程父果然带回了消息。他把程澈叫到书房,关上门,低声道:“刘侍郎回信了。他说,苏家小子如今被扣在刑部大牢,尚未定罪。御史台参他私引禁书,党附罪臣,刑部正在查。不过——”程父顿了顿,“刘侍郎说,此事可大可小。若无人替他说话,只怕要按私藏禁书论处,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流放三千里。”

程澈站在那里,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都凉了。她扶着桌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爹……那,有人替他说话么?”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爹,刑部大牢……那地方,冷么?他一个读书人,身子单薄,又才病过一场,在那种地方,可受得住?”

程父看着她,叹了口气,道:“澈儿,爹知道你在意他。可你也要想明白,那小子如今是朝廷钦犯,你若再往里头掺和,只怕连你自己,都要搭进去。”

程澈咬了咬唇,道:“爹,女儿知道分寸。”

程父道:“知道分寸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侍郎说,那小子在狱里,倒是没吃什么苦头。刑部的人看他是读书人,又没有什么实据,不曾为难他。只是关着,不放。”

京城刑部大牢的牢房,比苏洵想的要安静些。

他进来那日,狱卒收了买路钱,换间干净屋子,靠墙铺旧褥子,角落放只缺口瓦碗。夜里只剩死寂,静得人心慌。

苏洵坐在墙角背靠冰墙,摊开膝上《春秋》。他翻到《桓公十一年》那页,指尖划过那行字,忽然想起程姑娘说过,她最爱《左传》,说里头人物个个有血有肉,不像干巴巴的经义读得人犯困。

他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可只弯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不知她如今在做什么。他写信叫她莫插手,心里却清楚,以她的性子未必肯听。想着她若当真掺和进来,他比自己在牢里吃苦还难受。

他一页页翻。牢房没灯。他借着光一个字一个字读,很慢很稳。他告诉自己,越到这时越不能乱,乱了就真没指望。

程父道:“刘侍郎说,那小子在刑部过堂时,倒也硬气,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那是禁书,只当是寻常注疏引用。刑部的人问他师承,他说是州学先生教的。可那先生,不过是个举人,人微言轻,说话顶不了用。”

程澈道:“那……那怎么办?”

程父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澈儿,爹问你,你当真,认定了那小子?”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女儿认定了。”

程父点了点头,道:“好。既是认定了,爹就为你,豁出这张老脸去。”他顿了顿,道,“刘侍郎信里说,若要救那小子,须有一位有名望的士林前辈,出面替他作保,说明那注疏虽是禁书,却是正经治学,并非党附。这样的人,爹不认识,但爹知道,你祖父当年有位故交,如今在青州书院做山长,姓陆,名讳上远下山。陆山长是当世大儒,他若肯出面说一句话,比什么门路都管用。”

程澈道:“陆山长?女儿听先生讲过,说青州陆远山,治《春秋》三十年,门生遍布天下。他若肯出面,那……”

程父道:“正是。可这位陆山长,十年前便闭门谢客,专心着书。多少达官贵人登门,他连门都不开。你祖父当年同他是生死之交,他欠你祖父一条命。若拿着你祖父的名帖去,兴许还有几分希望。”

程澈听了,心里又生出一线光亮来。她道:“爹,那女儿这就去备马,明日一早便动身。”

程父道:“你急什么。青州路远,少说两千余里,你一个姑娘家,再急也得把路上的干粮、盘缠备齐了。”看她一眼,又道:“再说,你女扮男装,也得换身像样的行头,不然一看就是个姑娘家,路上反倒惹眼。”

程澈脸一红,道:“女儿知道了。”

程澈眼睛一亮:“青州书院……陆山长?”

程父道:“正是。只是这位陆山长,脾气古怪,闭门着书多年,等闲人见不着他。你祖父在世时,与他交情甚笃。若由你祖父的名帖引路,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程澈道:“祖父的名帖,可还在?”

程父点了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落了灰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叠名帖。他抽出一张,递给程澈:“这是你祖父的旧帖。你拿去吧。”

程澈双手接过名帖,看着上面祖父的名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把名帖小心地收进怀里,道:“爹,女儿明日,便动身去青州。”

程父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程澈道:“女儿女扮男装,带晚晴一道去。路上快马,六七日能到。”

程父摇了摇头,道:“胡闹。青州路远,你一个女儿家,路上出了事怎么办?”想了一想,又道:“这样,爹让赵伯陪你去。赵伯年轻时,跟你祖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认得陆山长家的门。有他领着,爹也放心些。”

程澈道:“多谢爹。”

程父摆了摆手,道:“去吧。早些歇着,明日一早动身。”

程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父亲,轻声道:“爹,女儿知道,爹为女儿做的这些,爹心里头,未必乐意。可女儿还是……还是想说一声,多谢爹。”

她说着,鼻子有些发酸,声音也低了下去:“爹,女儿自小承爹娘教养。爹教女儿读书写字,教女儿算账看人,教女儿做人要正,行事要稳。女儿这一回,任性了,可女儿……女儿实在放不下他。”

程父听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爹知道。爹都知道。”他顿了顿,道,“去吧。早些睡。明早走的时候,让厨房给你煮碗热汤面,吃了再上路。”

程澈“嗯”了一声,忍住眼泪,转身出了门。

程父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又去看账本。程澈看见,父亲翻账本的手指,微微有些抖。她心里一酸,没有再多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程父放下账本,走到窗前,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站了许久,才慢慢地走回书案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封信来。那信是昨日夜里到的,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程员外亲启”四个字。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拧越紧。那字迹他认得——是京城刘侍郎身边长随的笔迹。信上说:苏家子一案,实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参他的御史姓郑,是当朝吏部侍郎郑大人的门生。郑大人同周太傅素有旧怨,这一回借苏家子的案子行翻案之实,若无人压住,只怕不止革去功名那样简单。

程父看完,把信纸慢慢地折起来,又慢慢地塞回信封里。他在灯下坐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澈儿,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那小子自己的造化了。”

回到漱玉轩,程澈把祖父名帖收好,又找出那封信重新誊一遍,添一句:“公子若在狱中,千万保重。澈必竭尽全力,救公子脱困。”写完,把信与名帖放一处,熄灯躺下望着黑帐顶,一夜没合眼。

她想着苏洵。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想着他说“姑娘珍重”时声音里那点低哑的颤抖。想着想着,眼眶便湿了,她把脸埋进枕头,咬着唇,不让哭声漏出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隔墙有人听见,怕晚晴听见了担心,怕惊动了这满府上下的眼线。她只能咬着唇,把满肚子的心疼与害怕,都咽回肚子里。

她心里翻来覆去:他此刻在刑部大牢里,是不是也睡不着?他那样的人,白天硬撑着把脊背挺直。可到了夜里四下无人,他会不会也害怕,会不会想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想着想着,又恨起自己来。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京城去,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别怕,我来了。

可她不能。她只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能做的只有连夜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去青州,求陆山长出面说一句话,救救狱里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此去能不能成。但她知道,若不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天不亮程澈便醒了。其实她一夜没怎么睡。起身净脸,换身青布直裰,把头发束进帽里。镜里的人眉目清秀,倒像个去州府赶考的少年书生。

晚晴也换了男装,梳了个利落的发髻,看着倒有几分英气。她打量着程澈,忍不住笑道:“小姐,你这一身,倒真像个公子哥。”

程澈道:“不像也不行。这一路上山高水远的,扮成男子,少惹些麻烦。”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往后在外头,莫要叫我小姐,叫少爷。”

晚晴吐了吐舌头,道:“是,少爷。”

程父站在门廊下,没有多说什么,只递过来一只沉甸甸的包袱,道:“路上用的盘缠,还有给陆山长备的几色土仪。青州书院在城外青崖山下,到了城里,寻人一问便知。”

程澈回过头。程父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路上小心。见着陆山长,说话要恭敬,莫要失了礼数。若……若他不肯见你,也别强求,先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赵伯套好车在二门外等。程澈上车掀帘,最后看一眼晨光里的程府。可她知道这一去不知几日才回,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辘辘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三月下旬,路两旁麦子抽了穗,绿油油一片。程澈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出去,满心满脑都是那个在刑部大牢里的身影。

她想着,他这会儿是醒是睡?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他那样清瘦的人,在牢里关几日,怕是要更瘦了。想着想着眼眶便发涩,她别过头看车窗外飞掠的田野,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她不能哭。她还要去青州,还要去见陆山长,还要替他把那条活路寻出来。她没有工夫哭。

青州在眉山东北,走官道快马六七日。程澈乘赵伯备的青布马车,铺厚褥子备干粮水囊。赵伯年轻时走南闯北认得路,只不时回头看车厢。

天圣六年三月廿七傍晚,车在镇上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赵伯要了两间房,张罗小二送热水饭菜。程澈在房里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才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几桌客人。靠窗那桌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高声谈着什么。程澈无意去听,可两人声音大。

“你听说了没有?眉山那边,出了桩案子,一个赶考的举子,答卷上引了周太傅的注疏,被御史台参了个党附罪臣。”

“周太傅?可是三年前被贬的那个?”

“正是。听说那举子如今关在刑部,命悬一线。还有人放话,说他是寒门出身,能有今日,全仗着攀附权贵,这一回,怕是要把老底都翻出来。”

程澈握筷子的手猛地攥紧。她低着头一粒一粒扒着碗里的饭,面上半分没变。可对面的晚晴分明看见,她捏筷子的指节白得像纸。

那两人还在说:“可惜了,一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栽在一本禁书上。要我说,这年头,读书人最不值钱。读得好,是天子门生;读得不好,便是阶下之囚。”

“可不是。要我说,那举子也是傻,周太傅的书,躲还来不及,他倒好,堂而皇之地往答卷上引,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么?”

程澈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晚晴吓了一跳,低声道:“少爷……”

程澈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她说完,转身上了楼。晚晴赶紧放下碗,跟了上去。

回到房里,程澈关上门,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两个读书人的身影。他们还在高谈阔论,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她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最凉薄的是人心。你得意时,人人都来捧你;你落难时,人人都来看你笑话。没有几个人,会真真切切地替你着急。

她替苏洵着急。她替他急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急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京城去。可她知道,着急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快些赶到青州,见着陆山长。

她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那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看着“惟愿姑娘珍重,勿以洵为念”,她轻轻道:“苏公子,你叫我勿以你为念,可你这话,分明是盼着我念你。”

她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吹灭灯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听着客栈楼下喧闹渐息,街上打更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睁眼望着黑漆漆房梁,心里轻轻地道:再快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