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在最后一排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远处那棵银杏树,像是正在完成一道已经被确认、但还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工序。
林砚站在拱门前面:“我以前一直觉得,做衣服是我唯一擅长的事。
我确实只会做衣服,连怎么跟人说话都是后来才慢慢学会的。
但后来我发现,一个人如果只擅长一件事,那件事的方向也会变得单一,容易被外部的风向带动。
而她是在我开始走偏的时候,主动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与我平行的那个人。
不是推着我走,是走在我旁边,让我知道不需要回头看。”
苏晓冉站在拱门下,捧花的茎秆在她手里被转了小半圈,花束微微倾斜,又很快恢复了平衡。
林砚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肩膀上,像是被一层已经被铺平的面料覆盖,正在沿着预期中的方向缓慢延伸:“我刚才说的那段话,是按照我写好的顺序说的。
但最后那几句是我临时加的。
因为我觉得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可能就找不到更合适的时间了。”
台下有掌声响起来。
苏晓冉站在拱门下,她手里的捧花没有放下来,她微微侧过头去,像是正在确认一段已经被走过的路线是否真的已经延伸到了该到的位置。
王胖子站在最后一排,视线落在远处那棵银杏树上。
他已经在心里沿着那段话的走向检查过一遍了——没有歪,没有偏,每一段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大概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的评价了。
当天下午,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照片,是林砚站在银杏树下说话的侧影,配文是:“今天参加了一场婚礼,新郎说了一段话,关于做衣服和等人。
不是每一段话都需要被记住,但这一句可能会被留在很多人心里。”
林砚说完那段话之后,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好几秒才逐渐平复。
他站在银杏树下,有片刻没有移动,目光落在苏晓冉站着的方向,确认那道已经走过的路线确实已经延伸到了该到的位置。
苏晓冉的手正重新握住捧花的茎秆,在确认捧花的朝向与之前一致后,她沿着红毯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你刚才那段话里有几句是临时加的。”
“最后那几句。”
“最后那几句可以留着。”她没有评价更多,但她的手指在捧花的茎秆上轻轻转了一下花束的朝向,像是在完成一段最后确认的工序,然后把手伸向了他。
王胖子在最后一排轻轻咳了一声,把纸巾放回口袋里,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被确认、但还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工序。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被站在附近的婚庆摄影师捕捉到了。
婚礼摄影师在后面换了一个角度,把镜头对准了银杏树下的两把空椅子。
司仪在确认流程推进顺利后,重新走到拱门前方:“接下来,请新人回到主桌就座。
刚才那段告白的回音可能会在你们耳边停留一段时间,但婚礼还有后续环节需要大家一起参与。
请各位来宾入座,午宴即将开始,菜品已经按顺序准备就绪。”
午宴开始后,王胖子在主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每道菜的上菜顺序与排期表一致,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在退回去之前,在桌角的位置放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写着一行字:“十月的银杏叶确实比九月的更好看。”
没有署名。
章远在主桌落座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面料纹理与他以往作品中的处理方式一致。
他没有在座位上停留太久,但他走向林砚时手里没有拿酒杯或礼盒:“你昨天发言提到的那条侧缝走线,它的走向在你最早的样衣里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后来才调整的,是那件样衣还没拆之前就有的。”
“你记得那件样衣的走线方向?”
“我不是记得它的走线,是记得你是在哪个阶段决定保持那个方向的。”章远停顿了一下,“那件样衣的侧缝走线方向维持不变,你后来的几件作品都在沿用那条路线。
这是一条已经成型的路线,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章远说完走回座位。
林砚站在那棵银杏树旁,风正在穿过树冠,几片银杏叶从高处脱落,沿着一条不规则的轨迹落向地面。
他没有去接那片叶子,也没有移动脚步避开它。
当天下午,有人送来了一个礼盒。
礼盒不大,包装简单,没有署名,但林砚认出了包装盒边角处的手写体标签——是陈姐的字迹。
他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对编好的盘扣,颜色是深蓝色,边缘平整,没有多余的线头。
底部有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这对扣子是那天晚上编的。
你以后的西装用得上。”
苏晓冉看到那对盘扣时,正在整理婚纱的裙摆。
她看了一会儿那对扣子,没有问“这是陈姐送的吗”,只是确认了它们被整齐地放置在盒内之后,把盒盖重新盖上,放在了主桌上。
下午的环节结束后,林砚在分店二楼收到了一个视频。
视频是一段剪辑过的短视频合集,画面里出现了几张他熟悉的面孔——有曾经在他摊位上买过衣服的老顾客,有他从肛肠医院、菜市场、相亲现场、幼儿园门口一路走过来时遇到过的人,还有几位他叫不出名字但能认出面孔的顾客。
他们在视频里说了一段话,内容各不相同,但结尾都落在同一句话上:“谢谢你做的衣服。祝你们幸福。”
他在看完那段视频之后,停下手中的动作,像是正在确认一件已经被走过很多次的路线是否真的已经延伸到了正确的终点。
那道路线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匀速延伸,穿过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路面,不会因为中途的阻力而放慢或加快。
他的手指停在盘扣的边缘,确认那对扣子的线编方式和受力方向与纸样标注一致,然后拿起剪刀剪断了线轴末端多出来的那一小段线头,把它放进了废料箱里。
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穿过窗户与桌面的边界,沿着预定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距离,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笔直的亮痕。
那道亮痕正在延伸至墙角,没有因为角度的变化而产生偏移或断裂。那道路线的方向已经确定了,终点已经被标记,不会再因为外部因素而偏移或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