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白色拱门下,苏晓冉出现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真丝婚纱,领口的弧线沿着她肩线的方向均匀延伸,侧缝的走线笔直,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边缘没有因为接触到地面而沾上落叶或泥土。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红毯的中间位置,没有偏左或偏右,像一段正在被匀速铺设的走线,每一针都踩在预期的位置上。
林砚站在拱门另一端,沿着那道走线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它已经完整地延伸到了该到的位置。
台下有人在低声说话。
苏晓冉的妈妈正在用手帕擦眼角,王胖子站在入口处,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站直了。
许织坐在前排靠边,目光落在那件婚纱的裙摆上——她的视线沿着侧缝的方向移动,确认走线的密度和间距与标准样品一致,然后移开了。
老吴坐在许织旁边,看了一眼婚纱的走线,把目光收回到了正在交换戒指的两个人身上。
交换戒指时,王胖子在后面发了一声短信。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按下发送键之前已经核对过一遍内容,确认它完整无误后才松手。
大约半小时后,林砚在休息间隙打开手机,看到一条转发链接——是一位参加婚礼的单身女性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配文是:“这件婚纱的领口弧度太美了,像量身定做的。”
照片下方已经有了几条留言,其中两条写着“在哪定制的”和“这个设计师能做日常款吗”。林砚没有回复那些留言。
下午,那件婚纱的照片开始在本地女性社交圈子里传播。
有人把它转发到了一个本地的备婚群里,群里的讨论很快就从“这件婚纱好看”延伸到了“这个设计师是谁”。
林砚婚礼上的照片被越转越多,评论区开始有人提到工作室的名称。
傍晚,苏晓冉走到林砚身边,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饮料,沿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草地上的落叶,确认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通过话语来传递信息:“那些转发照片的人,有的人已经开始联系小鹿了,问工作室有没有婚纱定制业务。”
林砚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暮色正在缓慢地覆盖草坪的边缘,像一层正在被铺设的轻纱,不会因为季节的变迁而改变它的方向。
他确认了那件婚纱的裙摆边角已经被修复、走线方向也已经校准,然后沿着那条已经走过的路线走完最后一段:“如果后续有订单进来,接。”
当天晚上,那件婚纱的照片出现在了本地一家婚礼类社交账号上。
配文很短:“一件手工婚纱——领口弧度和走线方式都很讲究。”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问工作室的联系方式了。
林砚没有搜索那条帖子,他在回到分店后确认了婚纱已经被重新挂回展示墙上,防尘袋也已经换过,确认它依然保持着被走完时的状态——侧缝走线笔直,领口弧度平整,裙摆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像一件已经完成定型、不再需要任何额外加固或调整的成品。
“你今天的话,准备了很久吧?”
林砚没有回话,只是回应一个微笑。
......
交换戒指的环节结束后,司仪没有立刻宣布仪式完成。
他看了一眼手卡,又看了一眼台下,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
不是婚庆公司安排的,是刚才有人临时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希望在今天这个场合说一段话,不长,但很重要。”
台下安静了片刻,有几把椅子发出轻微的移动声响。
林砚站在拱门下,他的手还握着苏晓冉的手,但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传递一道他已经收到的信号。
司仪侧身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准备好了,可以走到前面来。”
林砚松开苏晓冉的手,走到拱门前方。
他站的位置刚好在红毯中央,背景是草坪上散落的银杏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那道已经走过的路线确实已经延伸到了正确的终点,然后开口:“我刚才站在那边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没有在肛肠医院门口遇到她,我可能还在那个摊位后面站着。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台下有人笑了。
林砚没有停:“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来买我衣服的。
我那天卖的是汉服和洛丽塔裙,一件大红色齐胸汉服,一件黑色洛丽塔,还有一件印着‘我是社恐别理我’的白t恤。
她买的是那件大红色汉服,看了一眼就走过来问价格。
我当时报价的声音很小,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但我记住了她付钱的样子——她的动作很直接,没有犹豫,像在完成一件她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跟我见过的其他顾客都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的某一排:“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是买手。
我只觉得她付钱的方式很特别,像是已经提前决定了要做的事,不需要再花时间确认。
后来她加了我的微信,我紧张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是个买手,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我那时候连跟快递员说谢谢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更别提回一个陌生人的消息了。
但她是第一个在我还没学会怎么跟人说话之前,就愿意等我把话说出来的人。”
台下有人在看苏晓冉,苏晓冉站在拱门下,手正捏着捧花的茎秆,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林砚继续往下说:“后来我开始摆摊,去了很多地方。
菜市场卖围裙、相亲现场卖辣妹装、幼儿园门口卖亲子装。
这些经历,除了我自己知道以外,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
她帮我整理过话术,帮我接过客户的电话,帮我挡过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人。
那时候我还没有自己的工作室,也没有固定的工位,她已经在帮我想后面的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段走线的方向是否与纸样标注一致:“我拿了金奖之后,有人问我,你想过放弃没有。
我说想过。
不是在比赛被刁难的时候,也不是在面料出问题的时候。
是在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她坐在旁边、却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的时候。”